小凤凰都看得出的事,段衍如何能发觉不了?陵稹眼中含着的不止愤怒,还有忌惮与狐疑。
算上那晚,这是他第二回用这种目光看他。段衍觉得心头一颤,像有只手攥住他的五脏六腑,狠狠一拧。
他实不知陵稹为何待他如此冷漠,他这五年来日日夜夜都想再见眼前人一回,那夜这才情难自禁。致使人难受了一整日确是他的过错,怨他也是应该,可他也替他挡了一箭,如何都该功过相抵了吧,怎么还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他的敌意和怨憎究竟是哪里来的?
小凤凰更是又委屈又不知所措,半晌才支支吾吾道:“哥哥,我不该吓这个老头的,下次再也不会了,你别生我气。”
陵稹眉头微蹙,他方才调息时察觉身上落了一道分量十足,令他毛骨悚然的目光,他以为是这小凤凰又被那个未知存在夺取了身体,睁眼却见它此时分明和平时一样。
但那不可能是错觉,他还听见了那怪物的声音,也不知祂用了何手段,就像贴在他耳边低语,用词污秽,难以入耳,他如何能不憎恶这怪物竟用阿陆的声音说出那般不堪之言。
他盯着小凤凰看了半晌,它被他看得有些惶恐,不由后退了两步 :“哥哥,怎么了吗?”
陵稹这才恍然回神,眼前的是小凤凰,不是它体内那怪物。他眸中敌意褪去,面色稍霁:“你救了人,做得很好。”
小凤凰得了夸赞,神情霎时由阴转晴,甚至带上了几分得意:“那当然。”
陵稹问它:“胸口还痛吗?”
胸口?小凤凰不明所以:“什么?”
陵稹眸光微动,它不知吕家发生的事?那替他挡下那箭矢的……难道真是那东西不成?
可祂为何那么做?那夜折辱尚可说是被天门约束多年,心有愤懑,向他发泄怨气,那挡下那支箭又是所图为何?
他实在疲累,遇上这难以琢磨的问题便觉头晕目眩,想不出个所以然。虽方才已从药材柜中翻出几朵干墨莲服下,暂缓灼热,可效果甚微,烧灼感仅被压制了半刻钟不到又卷土重来,将他的思绪捣得乱七八糟。
小凤凰一愣:“哥哥,你这儿……”它看着他的颈侧,那儿正闪烁着细小的蛇鳞,银光潋滟,很是夺目,它抬手想摸摸,却叫他避了过去:“我没事,手给我。”
小凤凰乖乖伸出翅膀,陵稹的灵力在它体内探了一圈。他施救及时,加之凤凰有着极强自愈力,那箭矢在它胸口扎出的窟窿此时已经差不多愈合了,但还剩一点细小裂口,需要人为修补。
除此之外,它身体上没有任何异样,他却半点放心不下。凤凰的心是凑齐天篆绡封印天门的关键,难保那东西不是冲着这个才藏在它的身体里的。
他不想拿走凤凰的心,却也不想这颗心和天篆绡被他人惦记……他忧心忡忡,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可他如今思维混沌,做什么都慢上半拍,连腰间传讯玉简在亮都是小凤凰告诉他的。
他拿起玉简,是师父传讯,想来有话问他。
他轻推了小凤凰一把:“你先出去,门口等我。”
小凤凰颔首应好,段衍却抓心挠肝地想让它留下偷听,他认出那是云墟阁的传讯玉简,红光是掌门来讯,也即他两的师父。
他实在想知道他们会说什么,在他印象中,陵稹同师父、乃至除段衍以外的其他所有同门的关系都不算好,师门的许多大型庆典从来不见他现身,连掌门寿辰他都未曾来贺,作为师父唯二的亲传弟子,断不该如此的。
段衍为此还同他争执过,言他不该对师父如此不敬,他还记得那时陵稹连他的话都没听完就直接走了,事后更是许久没再搭理过他的传讯,直到他又一次碰到麻烦,陵稹来帮他,这单方面的冷战才算告终。
但他认为一开始肯定不是这样的。他虽不敢说熟悉陵稹的脾性,但也没人敢说比他更熟悉了,陵稹轻易不会厌恶谁,尤其是对初见之人,他通常是友善待之,发觉合不来才会陡然冷淡。
他实不知陵稹同师父的关系是何时交恶的,以至于最后竟发展到弑师灭门的境地。虽知道了也做不了什么,但他仍想弄明白缘由。
可小凤凰听话得叫他恼火,明明是满肚子坏水的家伙非要装乖巧,装着装着还真就沾沾自喜地当上“乖孩子”了,让它出去就出去。
一门之隔的室内。传讯玉简被激活后,玄准的虚影浮现在玉简上方,老者和蔼慈祥的目光掠过陵稹及他身周的屋内陈设,染上几分惊讶:“你怎会在凡间药坊,可是受了伤?那魔物心脏竟有这般难取,连你也不敌它?”
陵稹摇头:“师父,那魔物本性不坏,取它心脏是否……”
玄准打断他:“为师已同你说过,它的心脏至关重要,你不该如此优柔寡断。”
陵稹目光执着,他如何都不想杀那小凤凰,半是出于清浊二气相互亲近的本能,半是出于他对一个弱小者的袒护:“是至关重要,可也并非不可或缺。”
玄准叹气:“为师知你心软,但莫忘了你来人间的目的,有最快的办法何必走弯路。”
陵稹语气微沉:“实不相瞒,弟子昨夜去过吕家,吕家的天篆绡已然封印,二十年后才能解封。若师父能出面请吕家解封,取得那块残片,按碎片间的相互感应,我自能集齐剩下的。”
玄准面色微变:“是吕家人伤了你?”
陵稹说得模棱两可:“弟子尚不敌吕清。”他非为吕家人所伤,但这句也并非谎话,只是答非所问罢了,他不想对师父撒谎,但为令师父出面,他也不介意言语上用些花招。
玄准抬手捋了捋颌下长须,沉吟片刻,道:“吕家同我云墟阁交好,你原也不该私自去寻他们麻烦的。”
陵稹心沉入谷底,此话一出,他知师父是不会出面了。
玄准继续道:“既然已经封印,那这块碎片便留到最后吧,先寻剩下的。你且回来养伤,顺带将这魔物心脏带回,为师会用其为你指明其他碎片位置。”
陵稹蹙眉:“可……”
玄准再次出声打断他:“待收集完其余残片,为师便会出面请吕家解封,集齐最后一块。”他垂眸看向陵稹:“二十年,你等不起,为师也等不起。莫再拖延了。”
陵稹想好的所有辩驳之辞被他这句话堵在喉口,直到玄准身形消失,通讯结束,他也没再出声。
小凤凰在门外等得有些急了,犹豫再三,终是忍不住敲了敲门:“哥哥?我现在可以进去了吗?”
里头隔了很久才传来声音:“进来吧。”
小凤凰推门而入,哥哥背倚药柜席地而坐,听它进来也不抬头看它,而是一直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它瞧不见他的目光,只看得见他那又黑又长的睫毛在微微发颤。
它不禁有些担忧:“哥哥,你还是不舒服吗?”
他终于抬眼看它,盯着它看了很久,才朝它招手:“过来。”
小凤凰乐颠颠地走上前,它喜欢和哥哥靠得近近的。
哥哥抬手,轻轻贴上它覆着细腻羽毛的胸口,他的手骨节分明,手指又细又长,五指展开时能覆盖它的整个左前胸。
“哥哥,”小凤凰咯咯笑:“你这样弄得我好痒。”
段衍透过小凤凰的眼看见陵稹的手缓缓收成爪形,指尖正逐一聚起灵力。小凤凰什么都不明白,他却瞧得分明——这是要直接探入他的胸腔。
要做什么呢?挖走他的心?
他定定望着眼前人,虽陵稹的手还未探进胸腔,他却已开始觉得心痛。他很想掐着他的脸逼他抬头,看看他此时是何神情,质问他为何要这般对他,对这一片赤诚的小凤凰。
他一面觉得悲愤,一面又心存了些侥幸,或许是自己想多了呢,他可能只是觉得凤凰胸前的羽毛鲜亮漂亮。
可胸口还是传来了尖锐细密的刺痛。小凤凰不解低头,段衍于是看见那只带着灵力的手缓缓没入他的胸口,穿透他前胸的皮肤,血肉,肋骨,最终触上了那团正欢快悦动着的心脏。
段衍瞬间觉得这炽热的凤凰之心都变得拔凉拔凉的,他真是冲着他的心来的。
小凤凰脸上傻乎乎的笑一点点褪去:“哥哥?”
“别动。”陵稹的声音放得很轻,他鲜少有这么温柔的语气,“可能会有点痛。”
“哥哥!”小凤凰有些害怕,声音都在发颤:“你……要做什么?”
陵稹没有回答它,也看不见小凤凰的皮囊下另一对悲伤失望的眼睛,他往那颗心脏中输入了更多灵力。
小凤凰惊恐地发觉胸腔里的心脏变得凉凉的,而后是酥酥麻麻。又一次尖锐刺痛后,那只探入他胸腔的手拿了出来。
“好了。”陵稹轻轻捋了捋它胸口绒羽:“我已修复好你心脏上的裂口,这几日不要剧烈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