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能拥有哭泣的自由。
海德里希伸手用指尖抹去我因为“过度幸福”而流下的眼泪时,我能感受到他一瞬的停滞。他在分辨,分辨这眼泪是剧本所需,还是根本不存在的爱。
“所以,”他问,蓝眼睛紧盯着我,“你觉得我好吗?”仿佛要从我脸上剥开剧本,挖掘深处的答案。
“很好。我很感谢上帝把你赐给我。”我回应着角色的设定,“——不。这个世界给你的还不够,全世界的幸福你都要有一份才好。”
他笑了。
我能看见地板上滴滴答答的几滴鲜红,但是他看不见。他的视线只在我的脸上。
我感到我的下颚很痒。有一滴血珠在拖出长长的尾痕。
“我想洗洗脸。”
“不用。”
“不行哦,”我摇头,将那个羞涩、懂事、珍视“美好”的女孩演绎到底,“和你在一起是很开心的事,我不能带着眼泪破坏这样的美好。”
他问我:“你对我的爱是真的吗?”
“是真的,”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可是我的痛苦是真的,“我为你而流的每一滴泪水都是真的。”
“你愿意为了我去死吗?“
“我愿意。”
“真的?”
“真的。”
他将我从洗手台抱下来。
我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样子真是难看极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上全是血。
海德里希站在我身后。
我低下头,用力地洗了两把脸。
我的嘴唇很疼,但我还是要继续说我的台词:“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好。”
“真的吗?”
“真的。”
“真的吗?”
“……真的。我会一直爱你,你可以反复向我确定。”
“太好了,”我说,眼泪越流越多,“太好了,海德里希。我在门外反复来回,终于鼓起勇气把门推开,然后发现你就在那里。太好了。”
当他又一次确认“和我在一起”,我也又一次确认他的承诺后,我终于无法再维持那努力扬起的嘴角。汹涌的泪水再次决堤。我埋进他的胸膛,像一个找到归依的小兽,双手却在他背后用力收拢,指尖几乎要嵌进他后背的衣料。
“太紧了。”他提醒道。
“不,不要,”我更过分地收紧怀抱,声音带着崩溃边缘的哭腔,“别让我松开,求你了,海德里希,我想确保你永远在我身边!”
“……好。”
“那你毕业就娶我好不好?”
“好。”
我伸出手:“拉勾。”
“什么?”海德里希看起来有些困惑。
他应该不知道。我勾住他的小指,拇指一碰:“好了!契约已成,不许反悔。”
“嗯,我娶你,我们结婚。你生我的孩子。”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满足的喟叹。他抚摸我头发的手,力道也变得格外……温柔?像是抚摸一件刚刚发现其价值的珍贵藏品。
成功了?我用尽全力维持着怀抱的力度,让肩膀因哭泣而剧烈颤抖,心脏却在胸腔里沉得像块铅。每一个毛孔都弥漫着精疲力竭。这庞大而扭曲的情感宣泄,掏空了所有的精力。
他最终顺从了我的索取,甚至主动拍了拍我的后背,动作带着一种尝试性的安抚。但这份安抚没能穿透我冰冷的绝望。拥抱越紧,我就感到自己正在被这沉重的情感枷锁,更深地拖向无底的幽暗水域。
剧本可以落幕,眼泪可以擦干,但那根被不断收拢的缰绳,却已牢牢套住了我的脖子。自由的光芒更加微弱,眼前只剩下这虚构甜蜜带来的眩晕和在深渊边缘不停歇的心跳——那是在为生存而战栗。我赢了这场临时的剧本考验,但也付出了更深的代价。
“……老师表扬我的成绩的时候,我的脑海里想的都只有你而已。我讨厌配不平的化学方程式,我讨厌难以分析的复杂的力。我只是想要离你更近,只是想要追赶上你的脚步而已。”
我紧紧贴在他耳边,“我偷偷把上次考试的成绩单偷了出来复印了一份……因为我的名字在你下面那是我离你最近的一次。”
说话的气息吹得金色的头发轻轻飘动。
“不过,现在我们更近了。”我咬住他的耳朵,“再深一点,好吗?”
海德里希靠近我。
“我记得……”他的声音轻轻的,让我发丝也发痒,
“你说过,自己从来没有上过学。”
“——怎么知道这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