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入海面的那一刻,和摔在水泥地上没什么区别,面部和手臂会受到强烈冲击,又痛又麻。我屏住呼吸,潜进海里,在一片幽蓝中寻找那个黑色的身影。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阳光很难穿透水面,我只能看到一个个模糊的影子。有些是鱼虾,有些是暗礁。我几乎潜到海底了,才在一片珊瑚礁中找到太宰。
他蜷缩在褪色的珊瑚中,紧闭着眼睛,脸色苍白,神情痛苦。
我奋力朝他游去。
太宰很少对外露出这样明显的痛苦神色。现在这副模样,难道真的撞上暗礁了?
我托起他的后脑勺,抱着他的腰部,领着他往上游。即将浮出水面的时候,他忽然猛地抽动了一下,居然在水里开始呼吸——结果当然是,呛到了。
眼看着他即将把自己呛死,我连忙将他往上一推,让他的面部先露出海面。
紧接着,太宰猛地一蹬腿,直直地踹在我腹部,差点没把我踹得背过气去,得亏我肚子上有点肌肉。
我捂着腹部浮出水面,又被他迎面打了一拳,一口气还没吸住,再次坠进海里。
我划着水离他远了一点,再次浮上去。这次终于能换气了。
两米之外,黑发青年狗刨式挣扎,两条手臂胡乱扑腾,一边咳嗽一边惊慌失措地嚎叫。
我被他溅起的水花糊了一脸。
断崖、入水、仿佛失智的青年。
今天是愚人节吗?
我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缓慢地游到他身后,揪住他的后衣领,将他往岸上带。
青年看上去吓了一跳,一下子僵住身体不动了,连咳嗽也憋进胸腔里。他手脚都蜷缩了起来,好半天,才试探地回头看我。
我仰躺在海面上,领着他往岸边靠去,很快就到达了临近的沙滩。
青年跪在沙滩上大声咳嗽,耳朵里都流出了海水。
“太宰先生?”我走到他身边,单膝跪下,扶起他的脸颊,“你这是怎么了?”
青年那双鸢色的眼睛湿润而发红,满含着茫然和委屈,头发和脸颊都湿漉漉的,嘴唇紧抿,好像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太宰先生……这是在叫我吗?”他哑声问。
“……”
不对劲。
我观察了那位青年一会儿,他依旧茫然地回望我。
“我不知道我是谁,你认识我吗?”
“嗯,我认识你。”我点了下头,“你叫太宰治。”
“太宰治……”青年念叨着这个词,又问,“你是谁呀?”
“叫我小君就好。”
“小君。”青年呆呆地眨了眨眼,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我。
“我是……‘太宰先生’。你是……小君。你为什么会认识我?你是怎么认识我的?我认识你吗?请问这是哪里?”
“在那之前,我得先问你一个问题。”我叹了口气,举起一根手指,“这是几?”
“一。”
“一个一加上一个一,等于多少?”
青年盯着我的手指,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
“一个更长的一。”
***
事情不太对劲。
太宰,在礁石上喝汽水。他跳进了海里。貌似被珊瑚礁砸坏了脑袋。然后他失忆了。
我拨开他的头发,上上下下地检查了一番,又摸索他的脑后,没有摸到明显的撞击伤。应该不是被撞的。
这个过程中,他居然脸红了,僵在原地不敢动,好半天才说:“你是女孩子。”
“你知道男女有别,知道数字,却不知道一加一等于几?”我忍不住扶额。
“不知道。”这位失忆宰乖巧摇头,很快又偏着头躲我:“你不要再摸我啦!”
“那你知道一加二等于几吗?”
失忆宰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然后对我竖起三根手指:“是这个吗?”
“……是。”我点着头说,“现在怎么知道了?”
“刚才我不知道你在问什么。我以为是连在一起的手指,但你好像想问分开的手指,应该就是这个。我说对了吗?”失忆宰晃了晃手上的“三”。
“嗯,说对了。”我又点了下头,“那你知道,(10240+9728)除以256再开个平方根等于多少吗?”
青年瞪大眼睛,露出非常清澈而茫然的神色,带着一副宇宙猫猫思维升华的表情摇了摇头。
放在平时,这种程度的计算太宰都是秒答的。
“你知道十进制吗?”我问。
“不知道。”失忆宰乖巧摇头。很快他又紧张起来:“我需要知道吗?我以前是不是知道?这个东西很重要吗?如果不知道,是不是没办法活下去?我感觉我好多东西都不知道,但是我以前肯定不是这样的,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没事的。”我摸了摸他的额头,“忘记了可以重新学。至于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也不知道,现在去找原因吧。”
既然他入水时没有撞到脑袋,可能是汽水的问题……可是汽水已经被喝完了。没有样品,这该怎么办?
我有点犯愁地站起身,那位失忆宰忽然大叫一声,捂住眼睛,转身背对着我。
“你居然没穿裤子!”
“……这是泳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