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服店里,我穿着墨蓝色羽织,抱着一筐烟花坐在墙边的竹椅里,望着对面穿衣镜里的自己沉思。已经接近晚上九点,店里的顾客不算多,只有两三位年轻女士在选购服装。我坐的这个角落不是很起眼,她们只有穿衣镜不够用的时候,才会来到这边。
竹椅正对着镜子。我往边角挪了一点,仰起头靠在墙上。
太宰说要跟我谈一件事,实际上提到了很多件事。
“还记得之前说过的异能力投影吗?”
青年靠在橱窗边,拆开一罐冰镇桃子酒,对着被拉环压红的指腹吹了口气。
那时我正扶着窗玻璃欣赏里头陈列的卡牌,听到他的声音,注意力就被引过去了。
“记得。”我说,“之前你还说过,要观察那个异能力投影……”
太宰抿了一口酒,轻快地说:“嗯,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那的确只是个单纯的投影,没有多余的功能。投影的范围从未超出过那幢房子,具体的范围还要进一步试验。不过,就算被发现也没有什么关系啦。异能力本身千奇百怪,这样不受控制、无法产生实际效用的能力,不会引起什么关注的。”
“我自己都没见过呢。”
“你要是想看,下回我留个照片。不过……”
“不过什么?”
“我是不是还没有跟你说过结论?”
我摇了摇头。
“做梦属于自身无意识状态。无意识地发动【画灵】,变出的东西就是虚幻的。有意识地发动,变出的东西就是真实的。”
“异能力变出的东西,也能算是真实的吗?”
“嗯……”太宰眯眼笑起来,“是个好问题呢。小君觉得,异能力本身是真实的吗?”
“我觉得是的。”我回答得不假思索。
“为什么呢?”
“它存在。”
“‘存在即真实’吗?”
“嗯。”
“这和之前的问题就矛盾了呀。”
“唔?我之前想的是……【画灵】变出来的东西,完全依托于异能力。它不是自主存在的。但是异能力的存在不依靠其他任何事物。所以……”我沉思了片刻,“说真实和不真实好像不太准确。”
“是真实性程度的差异吧。”太宰轻轻摇晃着易拉罐,“可是,从事物诞生的角度来说,一般的事物也需要依托于其他力量才能被创造出来。常规程序制作的冰淇淋圣代和【画灵】变出来的冰淇淋圣代,有什么区别吗?”
“【画灵】变出来的东西,会被【人间失格】消除。”
“先不谈我的异能力。”
“那就……还是有区别的。常规程序制作的冰淇淋,每一种原材料,每一道程序,在现实世界中都能找到源头。相比之下,【画灵】变出的东西是突然出现的。”
“架空的?”
“对。”
“所以,一件事物在世间的锚点越多,真实性程度就越高。”太宰问我,“是这样吗?”
“我不知道。”我说,“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事物的本来面貌究竟是什么样的,我无法知道。”说完,我又有些不确定地看他,“我需要知道吗?”
“这种事情,没有人会知道吧。”
“啊——真是令人丧气的结论。”我遗憾地说,“这样一说,我们不就是一直被蒙在鼓里吗?”
“或许上帝知道。”
“上帝存不存在都不一定呢。”我嘀咕着,“人类难道没法通过自己的力量认识事物的真实性吗?”
“嗯……”太宰仰起头,望着夜空,“在此之前,是不是应该先对‘真实性’做一个定义?”
“定义?”
“所谓的‘真实性’,究竟是什么。”
我思考了半天,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无法做一个准确的定义。
说到冰淇淋圣代、衣服、夜晚,我能很清楚地知道它们的含义。可是,一旦说到‘真实性’,我就茫然了。
奇怪的是,我明明不知道它指的是什么,却还是像接受“衣服”概念一样接受了它。日常生活中,我会很自然地形容某物真实、某物不真实,可真要说“真实”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完全没有头绪。
难道是因为它被用作形容词了吗?
也不对。
“红色”、“漂亮”也是形容词,我却清楚地知道它们代表什么意思。
这样想着,我便对太宰说:“在日常生活中,我们似乎经常将其他性质归类为‘真实性’。比方说,之前我认为【画灵】变出的冰淇淋圣代不够真实,其实是因为它不够‘存在’——呃,就是说,能够确定它‘存在’的东西不够多。再比如……”
我想了半天,却想不出其他例子。
因为我突然发现,在我自己的理解里,“真实性”就等同于现实存在。
“对定义下定义,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呢。”太宰说,“不过,可以肯定的是,‘真实性’本身就是一种主观判断。不论事物的本来面貌如何,只要人们动了去认识其‘真实性’的念头,就已经踏进了主观的世界。”
“这样一来,人们离事物的本来面貌岂不是越来越远了?”
“是呀。”
太宰很痛快地喝了一大口桃子酒。他的喉结在很清晰地滚动,将脖子上的绷带撑起了一些。
我听见液体滑过喉管的钝脆响声。
“你看这个。”他将喝空了的易拉罐举起来,温声问我,“看见了什么?”
“桃子图案。还有这种酒的名字。”
“我看不到你说的东西,但能看见配料表。”
“我看不见配料表。”
“假设这个罐子就是我们所要认识的事物。”
“那么——”我歪着脑袋,试图凑到太宰那边。
“不可以哦。”太宰伸手挡住我,“只能站在原来的位置上,不能超越它。”
“可是这样就只能看到一个面啊。”
“是这样的。”
“我为什么不能超越自己的位置?”
“你觉得,现实中的人能够超越他所在的立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