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在那双无机质一般的蓝眼里看到了一抹光辉。
我放开他，扣住伞包侧面的开伞器，巨大的降落伞立刻在背后展开，我们下坠的速度骤然减缓。
世界的运转仿佛都变慢了，晚照下的横滨像燃烧的幻梦。
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二个黄昏。
……天杀的，伞绳还是缠绕了！
***
“真是没办法啊……”
空旷的港口边，尾崎红叶在金夜叉的帮助下悬浮在空中，拿着手机，远远地望着那搅成一团的降落伞。
“太宰君，你就这么舍得让新收的小徒弟出来冒险？”
“形势所迫嘛。”电话那边的青年轻笑着说，“红叶姐，拜托了。”
“好吧好吧，这可是看在小镜花的份上。”红叶关上手机，和异能力夜叉一起化作金光，飞向远方空中不断挣扎的小姑娘。
她手里还拽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体型至少比她大两圈。红叶眯着眼一看——哟，这不是组合的首领吗，怎么还沦落到这般地步？看来芥川他们做得不错。今天回去，可以和中也一起开红酒了。
她控制着夜叉飞到那小姑娘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放松点，小妹妹，我带你们下去。”
小姑娘仰起头，睁圆了眼看她，乖乖地松开伞绳。
对了，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星野君。太宰叫她小君呢，真是有趣的名字，一般人都会听成“希美”吧。
这么果断就跳下来了，到了这个境地也不肯把那组合首领松开，这不怕死的心境到底是从哪学来的？唉，侦探社这些人就是如此，一个个执拗得像太阳花一样。
红叶轻松地拽着伞绳，一点一点地减缓他们的下坠速度，带着他们一路飘到了侦探社事务所的天台。
“好啦，我就送到这里。回见~”
小君冲她摇了摇手。
不知为何，她好像对她的行为并不惊讶。难道是和太宰提前通过气吗？
红叶想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值得深思，便将这件事抛到一边，乘着金夜叉离开了。
***
“无人机从白鲸号顶端加速撞击白鲸号，使其强行坠落，而镜花也在行动的一瞬间，完成了入社测试……”
码头边上，太宰遥遥望着白鲸号巨大的遗骸，俊秀的脸上洋溢着轻松的笑容。
空中的三只滑翔伞逐渐下落，左边是芥川，右边是赫尔曼，中间是敦和镜花。
镜花在利用夜叉白雪逃出无人机之后，并没有去谷崎驾驶的直升机里，直接去追敦的滑翔伞。
敦先前以为她牺牲了，哭得十分伤心，如今忽然见到她，又是喜极而泣，神情一时有些滑稽。
谷崎得知小君平安落地，也放下心，操纵着那架快要没油的夜鸦回到异能特务科的据点，归还直升机。
手机忽然被拨响，太宰翻开盖子，发现是小君的来电。
“太宰先生，尾崎小姐将我和弗朗西斯送到事务所了，我们在这里等你们。”
“做得不错。第一次跳伞，感觉怎么样？”
“……糟透了。我就知道没办法成功开伞。空中旋转超级难受。”
一边说着，她的语调有些委屈：“太宰先生，我还以为你真的要我参与战斗呢。”
太宰微微一顿。
“小君今天在战斗中表现得很好呀。”他用安慰的口吻说，“不管是引导敦君抢夺控制终端，还是在最后时刻救下组合的首领，都很厉害呢。”
“可是，这场战斗分明不需要我。太宰先生早就知道控制终端有可能失效吧，而且敦君和芥川先生也能够应对弗朗西斯。”
太宰便笑了：“我只能知道‘可能性’，并不能确定呀。后续的方案，只是依靠其他可能性提前设定的，究竟是否会实现，我可没办法知道。再说了，如果没有你的指挥，敦君会多受很多伤呢。”
“……在空中的时候，我把异能力告诉弗朗西斯了。”
“嗯，告诉他没事。弗朗西斯知道分寸的。”
“太宰先生……”
“嗯？”
“果然是故意让我跳伞的啊！明明尾崎小姐可以单独救下弗朗西斯。”
“什么时候发现的？”
“弗朗西斯坠落的那一刻。所以我跳下去了。”
“……诶？”
“既然特地要我学跳伞，那就是真的有可能要跳。但是我这样的水平在空中必死无疑，所以太宰先生一定会留后手。我在弗朗西斯失去所有‘价值’的情况下依然去救他，会对他产生很深的震动，以他的心性，以后应该会成为侦探社的合作伙伴。就这样，既能通过极限境遇检验我的人格，也能拉拢组合的首领，一举两得。预测了这么多情况，太宰先生的脑子实在太恐怖了。”
太宰忍不住笑了：“好啦好啦，早上还问我为什么不‘检验你灵魂的真伪’，这会儿怎么又不高兴了？而且，小君是自己跳下去的哦，这可不怪我。”
“喂喂——”
“我听红叶姐说了，小君在那样危急的时刻也不肯放手，原来是真的不害怕死亡啊~”
“什么嘛——我才不是不怕死，只是相信你而已。”
“……”
“不过，第二天就死掉，总觉得有些遗憾呢。现在想想，其实还有很多想做的事。”
“比如呢？”
“比如啊，我还没见到小镜花，没有尝过国木田先生做的关东煮，也没有见过太宰先生穿浴衣的样子。”
“嗯……想看我穿浴衣，随时都可以呀。”
“今晚就可以吗？”
“……小君这么想看？”
“主要是有一点紧迫感了，经历了这一遭，我总担心明天又会发生什么意外。所以——可以吗？”
太宰失笑：“也不会那么容易发生意外啦，组合事件可是很多年才会有一次的重大行动。”
“好吧好吧，总之，谢谢你，太宰先生。”
“……嗯。”
“那我挂了哈，还要给弗朗西斯的女儿画肖像。”
“为什么要画肖像？”太宰好奇地问，“难不成，小君能让死人复生？”
“复生是做不到的，但【画灵】能复刻‘记忆中的真实’。这就是我说服弗朗西斯活下来的筹码。”
小姑娘的语调清脆又流畅，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记忆中的真实啊……”
太宰垂下目光。
这个黄昏十分宁静，落日的余辉卷进了海波里，粼粼泛着金光，像曾经无数年一样。
对于这座城市的普通居民来说，这不过是寻常的一天。没有多少人会知道，只差一点点他们就将失去生命，那些触目可见的云层中曾经发生过多么激烈的争斗。
码头边上，敦和镜花拥抱在一起，赫尔曼怅然地看向坠落的白鲸，芥川仍然像铁剑一样站直身体，金属般的目光死死盯向他。
太宰暗叹一声，慢慢走上前，将手搭在这位“前”下属的肩膀上。
“……你变强了呢。”
他的声音很温柔，像是在轻抚流逝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