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弗朗西斯·菲茨杰拉德的目的已经很明确了。
他的女儿去世,妻子因此患上心病,终日沉溺在女儿出国留学的幻想中。
弗朗西斯希望通过能改变现实的“书”让女儿复活,拥有【月下兽】的敦是找寻“书”的道标,他便先悬赏人虎,再安排了这么一出侵略计划。
不过,现在说这些都没什么意义了,当前最紧迫的问题是白鲸号即将坠落。
我按住耳麦:“太宰先生,白鲸号该怎么办?需不需要我弄一块陨石过来,把它在空中撞毁?”
太宰:“你不记得我今天早上跟你说的话吗?”
我:“记得。可是除此之外还能有其他方式吗?我的异能力暴露就暴露吧,救人要紧。之后异能特务科怎么对付我都不重要——这样的大危机当前,猎犬组织那些人为什么不出动?不是说单体实力堪比核弹吗?”
在敦和芥川之后,我也开始气愤了,语气变得急促、激动。
太荒唐了,一座城市都要没了,三百多万条人民啊!
太宰无奈地说:“我问过异能特务科了,组合这次从外交渠道施加压力,赋予成员等同外交官的权利。只要官方异能组织出手,这件事就会立刻激化成邦交冲突。钟塔侍从的异能者过来,后果只会比组合更加严重。”
我:“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吗?还有八分钟就要坠落……”
夜鸦侧上方的白鲸号不停地传来轰鸣,蓝色、红色、金色的光芒碰撞在一起,照亮了整片雷云。
谷崎:“冲击波太强烈了,我们还得再退一些,而且——诶呀!”
从白鲸天台落下的碎石直接冲着夜鸦砸来,每一块都有篮球那么大,吓得谷崎连忙拉起操纵杆,躲避碎石。
紧接着,机体右侧又乍现一道极粗的白色闪电,通过闪电的光亮,我远远地看到敦已经和弗朗西斯硬碰硬地刚上了。
谷崎:“我们还要留在这里吗?太危险了!跟渡劫一样,直升机会报废的。”
我:“不知道啊……太宰先生,还有什么是我们能做的吗?”
电子音又响了一会儿,这次传来的声音有些模糊,似乎是被雷电影响了信号。
太宰:“避开雷电,让谷崎君继续跟进,一会儿需要接应小镜花。我有办法阻止坠落,接下来的这八分钟,不会再和你联系。”
通讯器挂断。
我摘下耳麦,对谷崎说:“太宰先生要你避开雷电,继续跟进他们的战斗位置。”
谷崎:“战斗位置啊……现在是不是到白鲸头部了?”
我:“对。还有,一会儿要用这架直升机接应小镜花。”
谷崎:“小镜花?军警把她放出来了?”
我:“或许是太宰先生做了什么安排吧。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空中接应。”
谷崎:“太宰先生总是很难懂啊……现在应该会比之前轻松一点,很快就要驶出这片雷云了。靠近横滨港口的地方是晴天。”
如他所言,灰暗阴沉的雷云尽头有一抹金色的亮光,起初它非常微小,就像金鱼的眼睛。随着我们的前进,那亮光逐渐变大,绸缎般的光束辉映着层层叠叠的积雨云,宛若黄昏在呼唤。
***
总控室里,太宰静静地坐着,面前展开了三台电脑。室内没有开灯,只有亮起的屏幕幽幽泛着蓝白色的光芒。
中间的屏幕很宽,约有一米长,两侧的屏幕则是正常的长宽比。屏幕之下是密密麻麻的按键,坐在其间的太宰有点像飞机驾驶员。
最中央的屏幕印着白鲸号坠落的倒计时、直升机夜鸦以及囚禁镜花的那架无人机的方位,还有与镜花的通讯界面。
行动开始的时候,太宰一直同时处离着两边的通话,一边适时给敦和小君提供援助,一边开导被囚禁的镜花。
在港口黑手党的控制下成为“三十五人斩”的镜花无法摆脱那段经历的阴影,将这架用于囚禁危险异能者的无人机当作自己最后的归宿,甚至拒绝侦探社的救援。她觉得自己不值得也不应当被救援,因为她曾经做过杀手。
并且,在遇到危险情况时,她第一反应是利用杀手技能自保,无法完成侦探社分派给她的任务。
前几天给法官送文件的任务中,镜花就因为这份“本能”而惹出了许多麻烦。军警逮捕她时,她也无法保持冷静,条件反射地发动攻击,由此加重了罪名。
可是,她仅仅是来不及适应而已。
她需要足够的时间来学习和适应,亦或是——足够有冲击力的、能够覆盖那些阴影的行动。
唤醒一个14岁孩子的意志,对于太宰来说并非难事。
此时,距离白鲸坠落只有不到三分钟,太宰的语气仍旧平静,冷色调的瞳仁映出屏幕的光,偶尔闪过一丝无人能知晓的哀悯。
“小镜花,只要你想,我也可以为你指一条以杀人维生的道路。但是,并非只有你会面对这样的烦恼。”
倒计时两分四十四秒。
“当理想和特长无法统一的时候,人们就会感到茫然无措。为了寻找正确的生存方式,所有人都难免一番煎熬。为了什么而战,要如何活下去,没人会告诉我们答案。”
太宰轻轻地闭上眼睛。
“——我们只有迷惘的权利。就像栽入阴沟的野犬一般。”
倒计时,两分二十一。
***
阴暗的雷云在一瞬间消散了。
白鲸号的天台已经一片狼藉,不断有碎石滚落,方才那大爆炸一样的碰撞,险些让夜鸦的操作系统失灵。
直升机摇摇晃晃地挣脱了粘稠的能量波,小心地回到原有的轨道,在黄昏的血色中,宛如一粒尘埃。
太阳温柔地沉进云海。
我看见了另一粒尘埃。
人的思想有时候弯弯绕绕、如入迷宫,有时又会轻易地达到目标点,就像闪电劈亮天际、爆炸震散雷云,文学家们称之为“顿悟”。
伞包、直升机、因不知名敌人的入侵而显得可笑的作战方式,我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一切。
这场战斗,从始至终都不需要我的存在。
我只是考生而已。
这就是太宰安排给我的入社测试。
在谷崎惊愕的目光中,我毫不犹豫地拉开机舱门,迎着漫天夕阳跃下去,翻手打开引伞,在空中尽力调整姿势,使自己逐步接近由白鲸号坠落的弗朗西斯。
人从千米高空坠落时,空气阻力十分强大,利用相应的姿势能调整飞行方向。
很快,我就来到弗朗西斯身边,用力伸出手,紧紧抓住他的衣领。
经历了一场失败的恶斗、所有资产挥霍一空、拯救家庭的美梦破碎,此时的弗朗西斯已经颓然如一具人偶,那双碧蓝的眼眸失去了所有光彩,仿佛被蒸干了灵魂,连如此美丽的黄昏之景都无法使它们再鲜活分毫。
被我抓住的时候,他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好像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高度一点一点地降低,很快就要迫近开伞的极限高度。
我晃动他的领子,大声喊:“振作点,先生!抓紧我,我没办法这样带着你开伞!”
如果就这样开伞了,突然的减速肯定会让我抓不住他,而消耗了所有资产的弗朗西斯如今是一介凡人,这个高度掉进海里,必死无疑。
再说了,这样别扭地拽着一个人,伞绳很可能会缠绕在一起,我也没有力气带着他切伞。
弗朗西斯那双空洞的眼睛终于移过来,缓慢地看着我。
“原来,你就是那位‘幕后帮手’。还是个孩子啊……”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瞟了眼手腕上的高度表,急促地说,“快点,抓紧我,要来不及了!”
“你自己逃吧,不需要管我。在你面前的,只是一个死人。失去了所有财产和地位,拯救妻子的计划也落空,我只是——”
“那你的妻子呢?”我简直想一拳打到他脸上,“你还记得自己此行的初衷是为了让妻子获得幸福吗?你要是死了,你的妻子又会沉溺在你出差的幻想中!”
安全高度击破。
我们降到了五百米以下。
必须要开伞了。
我抓着弗朗西斯的衣领说:“听着,我没有办法复活你的女儿,但我的异能力能让你们重新听到她的声音。看在妻子的份上,配合我逃生,好不好?”
“……”
弗朗西斯没有多言,只是伸出手,紧紧抓住我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