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墙角的储物柜里拿了一堆消毒棉球、药品和绷带,又去卧室里拿了几件衣服,就进浴室了。
大约二十多分钟后,一身水汽和消毒药味的太宰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再次出现在走廊上。
他穿着长袖长裤的黑色家居服,脖颈、手腕和脚踝依旧缠了绷带,右手的动作略微有些僵硬,挂着水珠的额发底下还贴着纱布,苍白的皮肤被水汽蒸得发红,眼里带着明显的困倦。
我很想关心一下他的伤势和身体状况,可是对于他来说,我不过是今天才见面的陌生人,直接问起这些私人的事,似乎有点唐突。于是,我只好默默地望着他。
注意到我的目光,他微微一顿,又慢慢地走到我身边坐下。
“乱步先生跟我说了你的情况。”太宰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说,“睡不着,也和这个有关吗?”
“是另一个。”我长叹一声,躺靠在沙发里,“太宰先生,我是不是问题很多啊……”
“还好啦。”太宰语气轻松地说,“失眠,最简单的方式,安眠药,或者让与谢野医生给你打一针。”
“对哦,可以吃安眠药。”我一下子坐起来,“之前居然没想到。”
“然后就一连冲了四包咖啡?”
“……我真傻,真的。”
太宰听了,只是笑。
他的笑声也很轻,轻飘飘得像晚风一样,在喉管里响起,只是引起了很微末的共振。
他似乎也很累了。
我心里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道:“太宰先生的伤,真的没事吗?”
“没事。”太宰摸了摸脸上的纱布,“任务是很顺利的,谁知回来的路上,遇见了一辆不长眼的机车,就被撞了一下。”
“……虽然感觉这样很有作弊的嫌疑。”
“嗯?”
“但我读故事的经验告诉我,这是太宰先生随口编的理由。”
“可是我真的遇到机车了哦。”
“……诶?”
“一辆矮矮的、黑漆漆的机车,品味也古怪,放到市场上估计没什么人会买吧。”
这个充满既视感的描述……
“所以,是被中也先生打的?”
“小君了解的事情很多啊。”
太宰将浸湿了的毛巾放到一边,又撩起一缕鬓发夹到耳后。
“关于我在港口黑手党的过去,你都知道些什么?”
“太宰先生十六岁以前就在港口黑手党了。龙头战争之后晋升为干部,十八岁退出。”
“只有这些?”太宰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双鸢眸光芒清浅,这会儿背着光,在阴影下少了几分曙红、多了几分暗沉的灰褐。
它们仍旧平静、锐利,这一眼扫来简直像是高倍摄像头的注视,我脸上的一切细微表情活动都一览无余,无处隐藏。
我知道的当然不止这些。
我还知道他和织田作之助、坂口安吾的友情,知道他们三个如何被卷进森鸥外算计的漩涡里,知道那个悲剧又荒唐的MIMIC事件,也知道太宰离开港口黑手党的真正原因——这个世界上,除了太宰,或许只有森鸥外本人和安吾知道了。
这是一条隐藏得很深的秘密。
现在,作为外来者的我也知道这些,而我本不应该知道的。
隐藏至深的回忆、最敏感的经历被一群陌生人像读小说一样阅览,而现在这个读者还来到了自己面前,以后甚至还要一起生活下去,任谁都会觉得难以接受吧?
我感觉有些内疚。虽然这并不是我的错,却还是会有一种莫名其妙、不知来处的内疚感。
我蔫蔫地靠在沙发上,在太宰的目光下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小声地说:“对不起。”
我不想提起那件事,因此无法回答你的问题。
太宰看了我一会儿便移开目光,轻轻呼了口气,唇角浮现出略显无奈的笑意。
“小君都要困得睁不开眼睛了,即使是这样,也不愿意睡觉吗?”
“嗯,不想睡。”我嘴里吐出的字句都开始变模糊,很快又猛地一惊,打起精神。
“不想睡。”我摇摇头,“害怕一片漆黑的世界。”
“小君以前会失眠吗?”
“偶尔会。”
“肠胃如何?”
“挺好的。”
“以前有吃过安眠药吗?”
“没有。”
“那就……这一种吧。”
一个塑料瓶子忽然递到我面前,我努力使目光聚焦,发现太宰不知何时已经起身去了储物柜,翻出安眠药又回来了。
我居然一点都没意识到,还以为他一直在我身边呢。
“十八岁……小君体重是多少?”
“48千克。”
“有点偏瘦呢。这种药你吃半粒就好了。”
我迷迷糊糊地被太宰塞了安眠药,又顺着一口冷水咽下去,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剩下的明天再吃。”太宰将掰下来的半粒放进药瓶里,随手放在茶几上,“回房间躺着吧。”
“唔……”
我几乎是以梦游的状态回到自己的卧室,感到太宰似乎一直跟着我。
“太宰先生,不要关灯。”
“嗯,不会关的。”
“太宰先生,死后的世界很痛苦,不要再自杀了。”
“……嗯。”
“太宰先生……”
“嗯?”
“我希望,你们都好好的……所有人……”
青年似乎笑了一声。
“这么喜欢我们的故事啊。”
“喜欢。”我听见自己含糊不清地说,“太宰先生,我很抱歉……”
再之后,我就像全麻手术病人一样断片了,瞬间进入沉睡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