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事务所十分安静。
与谢野日常呆在医室里,贤治在睡觉,乱步在认真看漫画,太宰国木田这一对噪音贡献组合也外出执行任务了,这会儿室内安静得能让人直接入睡。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有些好奇地往外看。
武装侦探社所在的大楼是一幢非常古旧的红砖楼,很像上个世纪留下的老建筑。
它坐落在海边,通过不远处高楼的间隙能隐隐看到海湾。
白天吹来的海风一刻不停地侵蚀着这些古老的砖墙,将它们变成了如今陈年葡萄酒般的颜色,部分砖块上还留着大大小小的孔洞,大约是枪弹造成的痕迹。
我轻轻地抚摸着粗糙的砖块,又探出头,让海风吹乱了额发,一时间有些失神。
……我究竟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
虽然在那个时空夹缝般的黑暗之地,我一刻不停地渴望重新作为人类生活,却没有什么死而复生的追求。
我希望变回有实体的人、回到光明的世界,仅仅是因为停留在那个地方实在太痛苦了。
没有听觉,没有视觉,没有触觉,没有身体,空有一团思想,就像半梦半醒之间忽然鬼压床的状态。
我很小的时候是比较怕黑的,长到十几岁了也不敢去密室逃脱、剧本杀之类的游玩场所,可是在“那个地方”停留了一遭,曾经那些为我所恐惧的黑暗统统不算什么了。
没有哪个地方的黑暗比那里的黑暗更幽深、更令人窒息。如果人类真的会被吸进黑洞里,而且是清醒地被吸进黑洞里,大约就是那种感觉吧。
原先我是不信教的,不相信死后有什么地狱或伊甸园,只觉得死后的归宿就是化归虚无。有时我会忍不住想,如果那个时候我没有一刻不停地运转思想、回忆过去,会不会慢慢地在那里遗忘自身,直到这团思想也死去?
现实中身体先死去,虚无中思想再死去?
如果每个人的死亡都要经历这两个步骤,那死亡就实在太痛苦了。
“小君?”
敦的声音忽然响起,我立刻收回思绪,顺手抹平了额发。
“哎呀,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没有没有,只是日常发呆而已。”
“那个,我是想说,交换的内容……小君有什么想要的吗?我实在想不出来。”
“想不出来啊……”我转过身,吁了口气,背靠着窗沿,仰头望天。
“要不……‘召唤卡’?”
“召唤卡?那是什么东西?”敦有些疑惑地看着我,“是小君玩的什么游戏吗?”
“不是啦,是我召唤敦君的召唤卡。”我右手握拳击掌,“就这样吧,未来某一天,如果我想找你,你就要放下一切事务,以最快的速度来到我身边。嗯……会不会有点太苛刻了?”
“不会,完全没问题。”
“那就这么决定了,‘茶泡饭召唤卡’。”我高兴地举起手掌。
“唔,那就,成交?”敦迟疑了一下,举起手,学着乱步的样子和我击掌。
击完掌后,他又抬起眼眸,用赧然却坚定的语气说:“不过,就算不是交换内容,只要小君有困难,我都会赶过去帮忙的。毕竟……我们都是侦探社的成员嘛。”
敦和我差不多高,或许比我稍微高那么一两厘米。此时那双正对着我的琥珀色眼瞳亮晶晶的,就像春天在草原上扑蝴蝶的小老虎,纯真又可爱。
我忍不住笑了,非常好哥们地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他吓了一跳,差点蹦起来,那双老虎眼睛瞪得溜圆。
我收回手,顺势问道:“说起来,敦君的异能力是什么?”
“【月下兽】,一种可以变身成老虎的能力。”
“变成老虎啊,有点想看……”我用希冀的目光看着敦。
这位白发少年为难地说:“在这里不太方便,老虎很大一只的。而且……其实长得比较可怕,还很凶残。”
“如果是敦君的话,肯定是可爱的老虎。”
“……不要突然说这种话啦!”
“哈哈哈……”
***
下午三点半,离下班还有两个半小时的时候,社长大人、国木田麻麻、太宰大佬、谷崎小哥哥终于回来了。
从他们的表情和气场来看,谈判似乎进行得不太顺利。福泽整个人的低气压比之前浓郁了好几个数量级,如果说先前只会吓跑方圆十里的小猫咪,这会儿绝对会吓跑方圆百里的小猫咪。
国木田的表情十分复杂,像是被石化了又掏空内芯一般,脚步都是虚浮的。他时不时瞟一眼太宰,露出一副“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的表情。
太宰微微低着头,过长的额发遮住了眉眼,神色和眸光藏在阴影里,两手插兜,不知在想什么。大约是什么比较困扰的事情吧。
谷崎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就是一个温顺又普通的年轻人在严肃的气氛中会露出的表情。
他们一走进办公厅,国木田就抓着头发叫了起来:“太宰,你——”
太宰偏过头,脸上的阴影尽数散去,对他恶作剧般地一笑。
“你居然——”
“啊啊啊啊啊!”
“不得不说,很多时候国木田君的惨叫总是让人心情愉悦呢。”太宰面带笑容地说。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敦第不知多少次被国木田的动静吓到,浑身一抖,脊背都弓了起来。
“或许是一些侦探社大家都知道而国木田先生不知道的秘密现在终于被国木田先生知道了吧。”我手里转着铅笔,随意地说。
“……好长一句话。不过,”敦小心翼翼地抬头,暗暗观察了一下某位金发长马尾教导主任暴走的模样,深以为然地赞同道,“我觉得小君应该猜对了。”
“是吧?所以,侦探社有什么类似的秘密呢?”我好奇地问。
“如果是和太宰先生有关的话……”敦摸着下巴思考,“太宰先生……”
黑发鸢眸的青年哼着跑调的小曲走进办公厅,宽松飘逸的长风衣勾勒出纤瘦修长的身线,右手不知何时打上了石膏。
他转过脸看向我们,眼帘开合得缓慢而清晰,长长的眼睫随之扇动,嘴角的笑意也顺势带了过来。
“怎么了,敦君?”
“啊,我们没有在说太宰先生。”敦下意识地掩饰。
“嗯——?”
“我们只是,我们只是在——”
“我们只是在说太宰先生。”我立刻接话。太宰的目光转向我。
“旁边的谷崎君——”
太宰挑起一边眉毛。
“后面的国木田先生。”
“哟,在说国木田君呀。”太宰慢慢地走到我们跟前,俯下身,满面笑容地注视着我们,那双柔润的杏仁眼真是看狗都深情。
不知为何,明明是这么帅气的脸和这样迷人的神情,我旁边的敦却一副仿佛见鬼了的模样。
“是的,我们在想国木田君为什么大叫。”我诚实地说。
“这个啊……”太宰直起身,用没有打石膏的那只手摸了摸下巴,“因为他刚刚知道了我是港口黑手党前任干部。”
“噢……”我了然地点点头,又有些困惑地问,“国木田先生原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