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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破梦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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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的光。

一把小手枪,漆黑发亮,斜斜地靠在那男人的手臂上。枪口垂着,姿势松散得像是随意搭在那里,可它身上的压迫感像是从空气里渗出来的。那不是警告,那是宣判。

枪握在一只戴黑色皮手套的手里。手指纤长、干净、骨节分明,从袖口探出,握得极稳。那是我妈的手。

她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

不同于那节抖个没完、像得了肺病的破铁皮火车,酒店的司机倒是开得挺稳。我斜靠在座椅上,头贴着窗,看起来像是在望风景,其实啥也没看。也没法看清,都是些飞过去的草啊、电线杆啊、塑料袋啊,全被速度搅成一锅糊。

车里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父亲刚被保释出来,还穿着那套灰西装,西装板得像卡纸一样,坐下的时候都能听见折痕在抗议。他从上车第一秒就开始说话,一直说到现在。像是他在脑子里排练过无数遍,非得现在一口气讲完才甘心。他讲得不快不慢,每个词都像从鼻腔里蹦出来的,含着一点点委屈,还有更多不服。

“他们的课业怎么办?”他说,“卢卡的课已经落下太多了。”

我听到这儿简直想翻白眼。他这会儿才想起来课业?卢卡根本不在意。功课对卢卡来说就跟玩具兔子身上那张洗涤说明标签一样:碍事得很,撕了也不舒服,不撕又觉得难受。他在意的是别的事——胶片有没有漏光、录音笔电池有没有装反、磁带有没有倒到该倒的位置。

他不是不聪明。恰恰相反,他聪明得很——那种能拆掉风扇马达,又能装回去,还能顺带让它多吹半米远的聪明。但他不是父亲想要的那种“好孩子”。他不是那种每天三点半吃点心、六点准时上床、英语口音像伦敦国会广播的小鬼。他不是那种“未来之星”,随时准备说“I want to be a doctor.”,也不想成为那种人。他只是卢卡。他太自由了,自由得像让父亲犯过罪一样。

母亲一直看着窗外,眼神淡淡的,像玻璃能把她引向另一个平行世界。她没急着打断他,甚至等他把最后一个句号咽下去,才开口。

“我不放心把他们留在西班牙。”

就这么一句,语气平得跟风吹不动的一池水一样。可是你听得出来,她早就下定决心了。这不是意见,这是一张告知书。

“你的仇人要是像上次那样闯进来怎么办?”她说,“家里还有那么多武器。我不放心。不如让他们跟在我身边。”

她说“他们”,其实只指一个人。我知道。她说“我不放心”,也是对一个人说的。我也知道。她不会担心我。从来不会。因为我从小就是那个会自己找安全出口的孩子,那个哪怕门没锁也会自己在屋里待着的孩子。

父亲沉默了。他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有话想说,但咽了回去。他知道说不过。或者他知道一旦母亲用这种语气说话,就跟用钢丝绞住你的嗓子一样,越挣就会越紧。

又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那种点头不像在同意,更像在自我交代。

“谢谢。”他说。

他声音低得像车底那种咕哝声,含糊、闷,又不甘。那声音不是道谢,而是忏悔。

然后他补了一句:“我还需要留几天。你先带他们回去吧。”

母亲瞥了他一眼,眼神比她说话还冷,没回应,也没点头。她的眼睛又回到窗外了,好像父亲那番话从来没被说出来过。

我靠在后座上,手指无意识地在窗缝上划来划去,一句话也没说。我没心思替任何人思考。我只想快点回旅馆,洗掉身上汽油和囚犯混成一团的味道。要是能有一丝多余的精力,我或许会心不在焉地去看卢卡的新录像。

卢卡总爱拍这些所谓的“影像日记”。他用父亲的老相机,也用母亲送的录像机,拍自己吃苹果,拍我在窗边咳嗽,拍街头的野猫互殴。卢卡信誓旦旦地说,这些能进电影节——尽管我根本觉得一点都不好看,但他觉得自己是天才,我当然从来不戳破。他总是在摄像机前自豪地叫自己“指挥官”,然后用叉子挥舞着敬军礼。

我知道他永远也学不来父亲那种节制,甚至他从不想学。卢卡的聪明是那些不按常理出牌的聪明,是对常规的蔑视,而父亲的聪明是那种用三分力气就能把事情做到极致的聪明。两个极端的聪明,在一个屋檐下,像两颗永远无法碰撞的星球。

至于我呢。我从来不是卢卡那样的人。我是那种会认真读说明书的人,刚学会说话的几周后,就会朗读法律条文,哪怕没人要求。我是那个能在母亲眉头一皱时,立刻恭敬地消失在空气里的小孩。我早就学会了,不用声张地知道何时闭嘴,何时该从世界里悄悄抽离。我是“刺猬”,我知道什么时候该缩起来,什么时候该闭上眼睛。

本来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毕竟大人们吵完架,也得睡觉。但当我们一回到旅馆,母亲就坐在房间的窗边抽烟。她抽烟的样子,看上去就像等着一场即将爆发的战争。窗外的光线打在她脸上,轮廓分明得像剪纸的边缘,锋利而静谧。她吐着烟雾,声音平静得让人感觉她已经重复过无数次:“我会带他们去我妈那儿。”

父亲一开始像没听懂,或者是听懂了,但不想承认。他皱着眉,慢了好几拍,才说:“卢卡要上学。”

那一刻,我正好经过——真的只是经过——不过脚步慢了两秒,可能三秒。我不知道自己是想听,还是想悄悄走开。但不知为何,我停住了,结果母亲的眼神瞬间瞥向门口,仿佛看穿了我心里的犹豫。接着,她起身走过来,把门关上了。

我只能悄悄溜回我和卢卡的房间。其实我根本没打算睡觉。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装满蚂蚁的玻璃瓶,动一下就痒得难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翻来覆去怎么都舒服不了。

卢卡倒好,躺在床上像条懒狗似的,胳膊枕在头后,头发乱得像晒干的麦草。他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是嘴角动了一下,说:“睡不着就给我念书。”

我愣了一下:“?”

他随口又加了一句:“去找一本那种神神叨叨的,讲鬼神精怪的,能让我做个梦的那种。”

我看不清他到底是在讽刺我,还是在认真说话,但反正我没再犹豫,还是下了床,去旅馆楼梯旁那个乱七八糟的公共书架上翻书。那书架简直就是个灾难现场,满是《潜水完全指南》啊、《如何与陌生人聊天》啊这种狗屁书。我翻着翻着,竟然真找到了本《北欧神话》。

书的封面已经有些发旧,纸页也被翻得起了褶皱,但那股晒过太阳的书香却特别迷人。是那种干干的、暖暖的味道。我拿着书回到床边,坐在床头随便翻开一章,讲的是关于小矮人的故事——

矮人的皮肤白得像尸体,头发和胡子都是黑的,一被光照到就会变成石头。一整族群就这么躲在地底下活着,怕光、怕人、怕被看见。他们的祖先原本是巨人尤弥尔的尸体上长出来的蛆,那些黑色的、狡猾的虫子最终成了矮人;而那些温和、白皙的虫子则变成了精灵。

我一边低声念着,一边偷偷瞄着卢卡。起初他还在喃喃自语,渐渐地,就安静了下来。

他的呼吸变得慢而沉,像溪水轻轻绕过石头的声音。整个房间似乎都随着他的呼吸变得宁静起来。他就这么睡着了,头微微偏着,嘴角还带着一点笑,仿佛在梦中,正被一群地底的小矮人追赶着,跑得不亦乐乎。

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停下来的。也许是念到小矮人被阳光照中,变成石头的那一句吧。

然后,我也就这么不知不觉地沉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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