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叹一声，将声音压低，“姐姐可知，薄家前朝刚立下大功，陛下恩赏极厚，她如今在宫中风头无两，连公主殿下有时也要让她三分。姐姐方才……实在不该与她正面冲突的。”

这番话，听似推心置腹，宋清徵却品出了别样意味——这是在明确告知她薄家的势底，更是将干系撇得清楚：是她“不该”顶撞，而非她闵知晞“未能”维护。

她驻足，转眸看向闵知晞：“依伴侍之意，我应当如何？任由她一句‘活不下去’便跪地求饶，坐实了这莫须有的罪名，连带将陛下亲选的伴读身份也一并玷污了，才算懂事？”

闵知晞被问得一噎，脸上赧然，急忙道：“我并非此意！只是担心……她那样的性子，今日在众人面前失了颜面，日后定会想方设法找回场子。她父兄如今圣眷正浓，她又得了陛下允准，能以未来太子妃之仪在宫中行走，我们……我们实在不宜与她硬碰。”

“我们？”宋清徵轻声重复了这两个字，唇角牵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闵伴侍放心，清徵自知身份，今日之言，句句依规。薄姑娘若想借题发挥，除非她敢公然藐视陛下恩旨与宫中法度。至于其他……我行事自有分寸，定不会牵累旁人。”

她特意在“旁人”二字上略略停顿，闵知晞的脸颊在月色下泛起潮红，仿佛心思被看穿。

“姐姐误会了，我绝不是怕被牵累……”她试图解释，但在宋清徵泰然置之的目光下，后续的话显得有些苍白。

“我有些乏了。”宋清徵不再与她纠缠，目光投向不远处亮着暖光的院落，“伴侍请引路吧。”

闵知晞只得咽下未尽之言，快走几步在前引路，将她带往她们共同的居所——澄辉堂。

与淑妃所居的熹微阁一样，澄辉堂亦是二进院落。

前殿开阔，门匾上“沐曙”二字乃御笔亲题，将是她们日后随公主听讲受教之所。

后殿更为幽静，连着暖阁，藏有书画。东西两侧厢房并南面的倒座房，构成了伴读们的居所。

院内松竹掩映，曲廊临水，暖池里游几尾红白相间的锦鲤，于皇家规整中透出几分刻意营造的野趣。

宋清徵默默看着，心中明晰，此地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有其存在的意义。

她们被安排在后殿西侧厢房。

西厢共有三间屋舍。中间明堂布置得清雅，一桌四椅与所陈书案俱用红木，矮几高柜用的确是乌檀，墙上还悬有名家真迹，华贵下显出肃穆。

而左右两间屋子，才是她们今后要枕的居处。

宋清徵脚步未停，比起家中的闺阁，这座院落布置得更为考究，从屋外步入屋内，就像是从郊外走进了殿堂。

但她很清楚，无论是宋家，还是此处，都非她心之所向的归处，不过是前行路上暂时的栖身之所。

闵知晞引她入内，两名宫女静立等候。她娴熟地介绍：“这位是白露、这位是白霜，皆是淑妃娘娘拨来服侍的，原是公主身边得用的人。”

随即又不着痕迹地吩咐两人去备热水，俨然已进入“主位”角色。

宋清徵依礼向宫女颔首，又朝淑妃所在的熹微阁方向拜谢恩典，举止一丝不苟，让人挑不出错处。

待宫女退下，屋内只剩她们二人时，闵知晞脸上的笑意才淡去几分，提起了探究：“听宫里的老人说，这澄辉堂曾是太子殿下未立储前的书房。左边这间，是殿下昔日小憩之处，右边原是储物之所。姐姐想住哪一间？”

“都可，闵伴侍先选便是。”宋清徵无意在这些事上计较。

闵知晞选了左边那间曾为太子歇处的屋子，而后端起茶盏，似不经意般再次提起话头：“姐姐，方才薄明鸢之事……你可知她为何如此嚣张？不仅因太后属意，更因她薄家如今简在帝心。你今日与她硬碰，实非明智之举啊。”

这番话，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一次故意的试探，她想看清对方的底气究竟从何而来，底线又在哪里。

宋清徵听明白她话中的意味，只淡淡道：“多谢告知。正因她已是准太子妃，众目睽睽之下，她才更需谨言慎行，爱惜羽毛。否则，一个跋扈善妒、无视宫规的名声传出去，伤的可是薄家满门和东宫的颜面。她不敢，至少明面上不敢。”

见她如此冷静透彻，闵知晞一时无言，只得低头默默饮茶。

宋清徵不愿再多言，起身道：“今日疲乏，我便先行沐浴了，伴侍也早些安歇吧。”

她转身走向那间由库房改成的卧房，将一室微妙与戛然的探询关在身后。

与明堂一样，卧房陈设依旧规整鲜亮，蜜合色与胭脂水的缎褥，浅绿蔷薇的椅袱，深碧绣蒹葭的靠枕，连同地上香炉里盘旋的、与熹微阁一般无二的烟圈，都在无声地要求着居住者规行矩步。

但这于她而言，并无所谓。

她所要走的路，本就布满荆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