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浮玉恢复得很快,等棠清批阅两道折子,骂了一顿属下,消停下来,她才走到棠清面前。
“殿下,是罗重衣送我回来的?”
“嗯。”棠清扫了她一眼,少见地没表露多余情绪。
原来是真的,不是她的幻象。姜浮玉眼里亮着光,“她在哪?”
“人界。”
她告退,转身就走,“我去找她。”
棠清神色陡然沉下,“站住。姜浮玉,你胆子愈发大了。”
“你还是无岐殿的人,心里只装得下罗重衣,还有没有我这个主上?”
姜浮玉当即跪下,“主上息怒。”
棠清站起,自上而下俯视她,表情幽深,“我问你,若有一日我与罗重衣刀剑相向,你会帮谁?”
她抬头,眼神满是错愕。棠清能为罗重衣放弃前嫌与仙界合作,罗重衣为救棠清不惜以身犯险,姐妹二人情深至此,怎会有此一问?
她的注视在等她回答,姜浮玉思索后说道:“等你们打完,我再为你们一一疗伤。”
两不相帮,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棠清踱步下台阶,“若你不喜欢她,这个回答是最中肯的。”
“在她面前,不要这样答。”
二人目光相接,姜浮玉眼神疑惑。
“九重天的上生元君张济,对女子相恋一事极为厌恶,认为有违阴阳。”她的言语中都充满恨意,“当年我与阿星的娘亲被革仙位,剔仙骨,由她一手造成。”
“九重天那群自诩悟道的仙君,干预人界多年,不过才落得个发配去边远地镇守封印的下场。”
凭什么她的娘亲,只因为互相爱慕,却要被反复羞辱,承受剔骨之痛?
革去仙位后,罗棠二人来到珈蓝山避世,建立学堂,教授妖族小辈,而后生下罗重衣与棠清,一家四口享受安宁幸福的时光,往事再不曾被提起。
“可恨张白苏那厮,为修习医道,从珈蓝山学堂转而拜入上生殿。”
那时的罗重衣不知旧事,为张白苏铺路,助她拜入张济门下。棠清得知后,第一次对罗重衣动真章,将她打得半月下不来床。
“阿星捧出一颗真心,给她最后一次选择,张白苏不愿取舍,一心兼顾她的师傅和阿星,此后阿星与张白苏断了往来。”
“她自小便如此,认定的事,宁可舍弃,决不将就。”
棠清单手扶住她的手臂,“你救我一命,早还清当年恩情。如今七情六欲兼具,心中有了牵绊,若真有那么一天,也不必站在我这边。”
姜浮玉再次伏跪,“殿下。”
棠清取笑她:“又不是将你逐出无岐殿。说不定以后你还要改口唤我一声姐姐。”
情爱困住人心,会用时间磨去仇恨的棱角,所以她说情爱是最无用的东西。
但她见证过娘亲的琴瑟和鸣,被宠爱过,后来的几百年她靠恨意中活着,罗重衣与她不同,她到底希望她能快活些。
对姜浮玉展露脾气,愿为她放弃谋划,足以见得她对姜浮玉的心思。
为达目的,罗重衣不顾性命的事做过不少,姜浮玉知根知底,真心留在她身边帮她,棠清也放心。
有这两条,棠清再不愿,也不会阻止她们。
“多谢殿下成全。”
棠清颔首,“去吧。”
-
罗重衣独自回幽冥,在望乡台停下。
树冠荫蔽,符文交错,跨过屏障,她站在无尽树下,铜镜晃得叮当作响。
无尽树是娘亲的定情树,是与她们有关、为数不多的东西,被摘取木心后,一直以来在阵法中靠罗重衣灵力滋养存活。
时隔一个月,它不似以往枝繁叶茂。
见罗重衣到来,槐将幽冥花倒入池中,“殿下去了人界?”
“嗯。”她摘下面具,走入池中。在这里,她可以卸下所有伪装,展露疲惫,无尽树在眼前,就好像娘亲在陪伴她。
旧伤怎么也好不了,反复拉扯,疼痛麻木了她的身体,氤氲水汽飘起,视线变得迷蒙。
槐低声提醒道:“姜浮玉闯入了望乡台。”
应罗重衣心中所想,槐没有问是否要去拦截。
罗重衣眨了下眼,沾在睫毛的水珠滑落,在水面荡起涟漪,“替我更衣。”
再度抬头,姜浮玉已立在血池对面,手臂搭着罗重衣披在她身上的外袍,一双眼眸深邃又平静。
看似平静,实则汹涌。
槐当做没看到她,下水,为罗重衣脱去外裳,隔着单薄的里衣,她从背后圈住罗重衣。
罗重衣没推开她,指尖拨弄萎缩的幽冥花瓣。
槐的动作实在刺眼,姜浮玉乱了心神,强迫自己盯着罗重衣看,“殿下没有什么想同我说的?”
罗重衣语气随意说没有。
“殿下没有,我有。昨日在南海囚渊,殿下现身救我,是我拖累殿下,特来请罪。”
罗重衣笑着看她,“你回妖界去,此事,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