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不曾听人唤自己阿星,罗重衣眼神空洞,怔愣片刻。自戴上面具,亲友不相认,再没有珈蓝山的阿星,她只剩一个身份——冥王罗重衣。
她鼻腔发出一声笑,轻声道:“我知晓。”
天后处置她两位娘亲,依徇天规,合情合理,连娘亲不曾说过她半句不是,后来珈蓝山那场的大火亦与她无关。
她还对自己有恩。罗重衣笑自己,连恨意都无处安放。
天后拍拍她的肩,扶她起身,“难得龙柳常往你那跑,你们是旧识?”
罗重衣淡淡道:“不是,她不嫌幽冥脏污,较旁人与我投契些。”
“既是投契的朋友,改改你生闷的性子,幽冥压抑,你无事往九重天和妖界走走。”
罗重衣应是。
两人信步瑶池,天后不再追问她抗命的原因,转而说道:“昨日东海龙族上书,称鬼帝周绮乃流落在外的龙族子嗣,要将她认回龙族。”
话音未落,罗重衣道:“绝无可能。”
自在市发生的事传出罗重衣预料到,但她没想过东海龙王那老匹夫还有脸上这道奏折。
天后意有所指,“你一早知晓她的来历。”
罗重衣盯着瑶池里的游鱼,冷漠道:“龙族弃她在先,见她身份尊贵又想认回,痴人做梦。”
天后手一挥,瑶池照出人界景象,大地龟裂,饿殍遍地,其状惨烈,不似寻常旱灾。“人界多地天象异常,连年大旱,正是离不开四海龙王施云布雨的关头。不论如何,你带周绮回东海赴宴。”
不等她反驳,天后留下一张请柬,独自往大殿走去。
四界共主不可能受区区龙族辖制,然而这几百年注定动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一向公允。
若不是知晓东海龙王那厮的做派,他想要认亲在外人看来无可厚非。罗重衣生咽下这口气,拿上请柬,前往正心鉴。
十道鞭刑,鞭在灵骨,属仙界惩戒重刑。罗重衣领完刑,一身白金常服被汗浸透,表面看无事,跪地的腿却颤抖到站不起来。
她醒来时人躺着,入目金碧辉煌,九龙九凤盘旋于顶,这是天后的寝殿。
“你…”面对罗重衣,天后再次不知说些什么。
本想说她不知变通,未传明旨要罚她,可以当做没这回事。但终究顾念自己天后的身份,没说出口。
“识海有旧伤,受完刑,你的身体实在堪忧。人界灵气充裕,你不要耽误时日,即刻轮回去人界修养。”
神魔陨落,四界分隔之初,将灵气宝地划为人界,妖族仙族在人界受天道压制,若想借人界灵气修炼,只有每隔百年轮回到人界,借□□凡躯汲取些许天地灵气。
罗重衣忍痛坐起,语气倔强,“待阿绮的事了我再去。”
记得罗重衣第一回开口求她,便是为周绮求一个试炼机会,也是这场试炼,周绮力压众仙,成了幽冥界五大鬼帝之首。她对周绮素来用心,天后无奈,不再劝她,“也罢。”
罗重衣心中挂牵棠清,得了准许赶回幽冥界,在冥王殿门口与张白苏周绮龙柳三人迎面碰上。
“她,如何了?”眼中饱含期待,又有怕希望再次落空的小心翼翼。
张白苏道:“我已施过法,灵骨和识海还需些时日长好,半月内必能醒来。”
听她承诺,罗重衣彻底放下心来,一双眼睛弯起,面具难掩她的喜悦,连连道:“好,多谢,多谢。“
张白苏看着她,上前递出一瓶丹药,“对你的旧伤恢复有益。”
因着棠清病情好转,罗重衣对她不似先前冷漠,接过药瓶,又道了句多谢。
送她离开幽冥后,罗重衣独自回密室,守了棠清一日。
不出意外的话,棠清醒来时她不在幽冥。她要带周绮去东海解决身世的麻烦,随后入轮回去人界。
其实不止识海和鞭刑的伤,她几次三番用幽冥花疗伤,效果卓群,却是饮鸩止渴,人界这一趟不能再耽搁下去。
她有些庆幸能因此躲过一段时间,近乡情怯,她不敢面对棠清,棠清醒来后见不到姜浮玉,她也没想好如何解释。
次日,在书房处理完幽冥要务,罗重衣唤来周绮,同她讲了东海龙王想认回她一事。
周绮对名义上的父亲只余下厌恶,对去东海十分抗拒,碍于天后给的这张请柬,不情不愿应下,“这是我此生最后一次去东海。”
两人启程前往东海,龙柳碍于天规,不得不回九重天,临别前,罗重衣请她得空来幽冥,以免周绮忙不过来。
周绮在任不是一日两日,未必会忙不过来,她一番话给了借口,往后能常来幽冥。龙柳领她这份情。
出了幽冥地界,罗重衣带着周绮慢悠悠闲逛,卡着时间赶上这场宴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