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头。疯狂地点头。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但他脸上带着笑,那种幸福到极致的、终于找到人生意义的笑。
“是……是……我是雄虫……我是为女皇贡献基因的雄虫……我的能力……我的能力能被女皇使用……是我……是我最大的荣幸……”
我看着他。
心里什么都没有。
空。像那些忆者的甲壳。
*
但有一个问题。
凯撒是MADS的成员,是多弗朗明哥“借”给我的人。他的研究进度,多弗朗明哥一直在暗中关注。那些“为女皇贡献一切”的实验,那些虫群的进化数据,那些瓦斯果实的复制过程——多弗朗明哥不可能不知道。
他不是傻子。
所以在他来找我之前,我先去找了他。
多弗朗明哥的书房在船舱最深处。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酒,太阳镜下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他的丝线缠绕在我心脏上,每一秒都能感知我的存在,我的状态,我的情绪。
“西娅。”他的声音懒洋洋的,但带着那种永远不变的掌控感,“怎么有空来找我?”
我站在他面前,没有坐。
“关于凯撒。”我说。
他的眉毛动了动。那是一个细微的动作,但我看见了。
“哦?那个废物怎么了?”他晃了晃酒杯,“研究有进展?”
“有。”我直截了当地说,“进展很大。大到需要你放手。”
多弗朗明哥的手指停住了。酒杯在半空僵了一瞬,然后被他放下。
他抬起头,太阳镜下的眼神我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那层玻璃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冷。
“放手?”他的声音还是懒洋洋的,但多了一丝别的东西,“西娅,我对你还不够放手吗?你要实验室,我给你。你要助手,我给你。你要研究虫群,我让你研究。你还要我怎么放手?”
“彻底放手。”我说,“不要过问凯撒的研究内容,不要派人监视实验室,不要在他的数据里安插眼线。”
多弗朗明哥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低,像某种危险的动物在喉咙里发出的警告。
“西娅,你在教我怎么做事?”
“我在告诉你一件事。”我迎着他的目光,虽然我看不见他的眼睛,“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
他的笑容僵住了。
“凯撒是研究人员。”我继续说,“我是研究负责人。你知道怎么杀人,怎么控制,怎么扩张势力。但研究——你不懂。”
“我不懂?”
“你不懂。”
空气凝固了。
我能感觉到心脏上的丝线在微微颤动。那是他在控制它,或者说,在试探它。他在试探我的态度,试探我的底线,试探我——到底敢不敢和他对抗。
我没有动。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暴怒,会用丝线勒紧我的心脏,会让我跪在他面前求饶。
但最后,他只是靠回沙发,重新拿起酒杯。
“实验自主权。”他说,语气恢复了懒洋洋的样子,“我给你的。一直都是。”
我点头。
“但凯撒……”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他只是一个工具。别太当真。”
“我知道。”我说,“他是工具。但他是我的工具。”
多弗朗明哥看着我。太阳镜下的眼神我看不见,但我知道他在衡量什么。
最后,他挥了挥手。
“去吧。别让我失望。”
我转身,走向门口。
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多弗。”
“嗯?”
“谢谢你给我的实验自主权。”
他没有回答。
我推开门,走出去。
*
回到实验室的时候,凯撒正跪在培养皿前,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我走近,听见他在说:
“……感谢女皇……感谢虫母……感谢您让我贡献……感谢您让我的能力成为虫群的一部分……感谢……”
“起来。”我说。
他爬起来,脸上还带着那种虔诚的表情。他的眼睛红肿,显然又哭过。但他看见我的时候,眼睛里亮起来,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狗。
“女皇!您回来了!您刚才去了哪里?需要我做什么吗?”
我看着他。
这个曾经狂妄自大的男人,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他的眼睛里没有野心,没有欲望,没有“自我”——只有我。只有虫群。只有“为女皇贡献一切”的狂热。
我想起多弗朗明哥说的那句话:“他只是工具。”
是的。他是工具。
但他是我的工具。
而工具——只要好用,就值得被珍惜。
“继续工作。”我说。
他点头,转身,回到培养皿前。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头山羊。想起它蜷在我膝边的时候,发出那种介于满足和委屈之间的声音。想起它在梦里被我抚摸,从头顶到后背,摸到它终于闭上眼睛。
凯撒也是山羊。
只是他不知道。
*
窗外,天快黑了。
海平线上有一道暗红色的光,那是夕阳最后的挣扎。虫群在船舱里沉睡,忆者在角落里蜷缩,凯撒在培养皿前记录数据。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正在暗下去的海。
我只感觉到——
风。海。即将到来的夜。
还有那些正在培养皿里结蛹的、即将破茧而出的、会用瓦斯引爆一切的新一代兵虫。
凯撒的能力很好用。
所以我要让它永远属于虫群。
属于我。
属于那个即将被世界记住的名字——“白夜之灾”。
夏姆洛克来找我的时候,是夜里。
不是那种适合约会的夜——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只有厚重的云层压在海面上,像是要把整片海都闷死。
我站在船头,海风吹起我的头发,衣摆被咸涩的气息浸透。
他的船从雾气里穿出来,像一只沉默的巨兽。
神之骑士团的标志在船舷上隐隐发光。他站在船头,披着那件我见过很多次的黑色大衣,风吹起他的衣摆。隔着一小片海,我们互相看着。
没有说话。
沉默是我们的语言。
他跳上我的船。
动作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他走近我,站在两步之外,低头看着我。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我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我的眼睛,看我有没有累,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在做“傻事”。
“你来了。”我说。
“你说过要等我。”他说。
我愣了一下。我说过吗?在那些梦里?在那团光里?还是在某个我记不清的时刻,用那种“沉默会说话”的方式?
他不等我回答。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腕。他的手指很凉,力道却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的手。”他说。
我低头。手腕上有一道细小的伤口,是刚才在实验室里被培养皿边缘划破的。很小,几乎看不见。但他看见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瘦了。”他说。
好像也有人这么对我说过。
我领他走进船舱。
不是实验室,是我的房间。
很小,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海,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坐下来,坐在那张唯一的椅子上。我坐在床边,面对着他。
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到了那些虫。”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但我能感觉到——那层平静下面,有东西在翻涌。
“那是你的研究?”他问。
“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西娅。”
他很少这样叫我。平时他只叫我“杜尔西内娅”,完整的,正式的,带着一点距离感的那种。但此刻他叫的是“西娅”,只有亲近的人才会用的那个名字。
“你不应该做这些。”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说什么?”
“生物兵器。”他说,“虫群。那些……东西。你不应该做这些。”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心疼、担忧、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像是在挣扎什么的东西。
“如果你愿意——”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你可以换一个姓氏。不是唐吉诃德,不是什么天龙人的后裔。换一个普通的姓氏,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我可以保护你。真正的庇护。不是多弗朗明哥那种控制,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关爱。”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说:跟我走。
我站起来。和他面对面。
“夏姆洛克。”我说,声音很平,“你杀过生吗?”
他愣住了。
“你是神之骑士团的团长。”我继续说,“你的手上沾过多少血?你杀过多少人?那些被你处决的罪犯,那些在你们天龙人眼里‘不配活着’的人——他们死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我不问。”我说,“我从不问你那些事。因为那是你的事,是你选择的路,是你必须背负的东西。我不会说你‘不应该’。”
我走近一步,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睛里倒映的我。
“所以,请不要说我‘不应该’。”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他看着我,眼睛里那些复杂的东西翻涌着,像海面下的暗流。他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抬起手触碰我,但最后只是垂在那里。
“我只是……”他的声音沙哑,“我只是不想看着你变成那样。”
“变成哪样?”
“像他们一样。”他说,“像多弗朗明哥,像凯多,像那些把人命当成数字、把杀戮当成手段的人。”
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只有一瞬。但那一瞬里,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夏姆洛克。”我说,“我早就变成那样了。”
他僵住了。
“从那天起。”我继续说,“从那堵高墙上,从我把斧头劈进第一个暴民胸膛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是那样的人了。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需要被保护、被拯救、被‘换一个姓氏’重新开始的人。”
我退后一步,和他拉开距离。
“我做的事,我知道在做什么。你不需要赞同。你只需要——不要干涉。”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海在黑夜里翻涌,发出低沉的轰鸣。月光终于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那张脸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很痛的东西。
“如果……”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揉烂的纸,“如果我一定要干涉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会的。”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我说,“你知道我不是你的敌人。你知道我做的这些事,不是为了杀人,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任何你以为的那些东西。你知道——”
我停了一下。
“你知道,我们有同一个敌人。”
他看着我。
那是一种很深的目光,像是要把我整个人都看透。然后他慢慢走近我,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他抬起手。
那只手悬在半空,离我的脸只有一寸。他犹豫着,手指微微颤抖,像是在挣扎什么。
最后,他的手落下来,落在我肩膀上。
轻轻地,像是怕碰碎我。
“我不会干涉。”他说,声音很轻,“但我也不会赞同。”
“我知道。”
“我只是……”他的手收紧了一点,“只是想让你知道,如果你累了,如果你不想再做了——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去。还有一个人可以找。”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担忧,有那种“读不懂但还是在努力读”的东西。还有一点点光——那是我给他的光,那团从洛基那里取回来的、在他身体里温了那么久的光。
“好。”我说。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回答得这么简单。
“好?”
“好。”我重复了一遍,“如果有一天我累了,我会去找你。”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那一瞬里,他眼睛里也有光了。
“我等你。”他说。
他走的时候,天快亮了。
我站在船头,看着他的船消失在雾气里。
“夏姆洛克。”我对着雾气说,“谢谢你。”
雾气没有回答。但我知道他能听见。
沉默会说话。
我转身,走回船舱。
夏姆洛克正在雾里航行。他会找到我,下一次,再下一次,每一次。
而我——
“如果有一天我累了。”我轻声说,“我会去找你。”
这句话是真的。
但不是现在。
现在,我还有事要做。
夏姆洛克不赞同。
但他不会干涉。
这就够了。
夜深了。
我闭上眼睛。
明天,新一批兵虫就会破茧。
后天,它们会开始批量化繁衍。
大后天,瓦斯果实的基因就会成为虫群的标配,像甲壳、像触须、像感知我“气息”的能力一样,刻进它们的骨骼,写入它们的血脉。
我睁开眼。
窗外,月光落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银色的鳞。
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凯撒发现自己的“贡献”只是被我利用,发现自己的“雄虫”身份只是一个狂热幻想的产物,发现自己的存在从来不是什么“为女皇奉献一切”而是“被女皇榨取一切”——
他会怎么样?
会愤怒吗?会背叛吗?会哭着喊着“我是天才不是虫子”吗?
我不知道。
但此刻,我不需要知道。
因为那一天还远。
而在这之前——
他是我的工具。好用的工具。
这就够了。
七百五十六代。无数次进化,无数次撕咬,无数次死亡与重生。
它们会繁衍。会战斗。会记住那些被我喂给它们的记忆碎片。
它们会成为我的武器,我的军队,我的虫群。
我转身,走出房间。
船舱外面,天快亮了。
海平线上有一道灰白色的光,正在慢慢扩散。那是黎明。是新的开始。是我将要让世界记住的“白夜之灾”的——第一缕光。
朝还在娃娃屋里睡着。含着那颗葡萄,蜷在门廊上,做着长长的梦。
而我站在这里,站在船头,看着海平线上那道灰白色的光。
虫群在船舱里沉睡。
凯撒在实验室里工作。
多弗朗明哥的丝线还在我心脏上,但此刻我感觉不到它。
我只感觉到——
风。海。光。
还有那个正在醒来的、将要被世界记住的——“白夜之灾”。
“女皇。”
身后传来凯撒的声音。他站在船舱门口,手里拿着一叠数据,脸上带着那种信徒般的虔诚。
“需要我为您做些什么吗?”
我没有回头。
“继续工作。”我说。
他点头,转身,消失在船舱里。
我看着海平线上的光,忽然想起那头山羊。想起它在梦里蜷在我膝边,用那双金色的、竖瞳的眼睛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渴望被看见,又害怕被看穿。
缺爱的孩子都这样。
凯撒也是。
我也是。
我们都是。
但此刻,我不想再想了。
我只是站在这里,看着天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