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时,我们已经在一处废弃的破庙里。我们的身下铺着捡来的干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我的状态格外得差。
浑身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不说,我脑袋更是昏沉得厉害。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我的脸颊,果真感受到了烫得惊人的温度——我发烧了,烧得意识都开始模糊,耳边全是嗡嗡的声响。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父母低声交谈,语气满是焦灼。
他们在说剩下的干粮不多了,水也快喝完了,而我的伤口需要处理,高烧更是不能拖延。
可这荒郊野岭,连一点能用上的资源都没有。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被困境绊住的他们,没有一个人发现我已经恢复了意识。
……谢谢你们,如此爱我。
我不敢入睡。我努力睁开眼睛。
大哥说他要出去找些吃的和草药,二哥则守在我身边,时不时用冰凉的手摸我的额头,小声叹气。
不知过了多久,我勉强睁开眼,看着他们疲惫又担忧的脸庞,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的愧疚。
我是救下了他们不假,可如今我发着高烧,成了他们的累赘,消耗着本就稀缺的资源。
如果没有我,他们或许能走得更快,找到更安全的地方,甚至能更好地活下去。
夜色渐深。
庙里只剩下二哥靠在墙边打盹,其他人都出去寻找物资了。
罗西南迪睡得和平时一样熟。这对我来说是件好事。
我用尽全力,一点点撑起身体,忍着眩晕和剧痛,悄无声息地挪到破庙门口,然后停下了脚步。
我到底是舍不得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二哥,仿佛望见了熟悉的身影轮廓。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我最后一次“亲吻”了自己的二哥。
我咬了咬牙,转身钻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我不能再拖累他们了。
与其让大家一起被困死在这里,不如我一个人离开,或许还能给他们留一条生路。
我会给他们送钱的。我希望他们忘记我。如果时机合适,我也会和他们相认的。
冷风刮过脸颊,带着刺骨的寒意。
高烧让我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可我却不敢停下,只能凭着仅存的意识,朝着远离破庙的方向,一步步艰难地挪动着。
……
夜色,将我们浸在一片朦胧的暗里。
二哥的怀抱温热而坚实,但他的手臂却收得极紧。
他非常害怕,怕一松手,我就会像指间的沙一样溜走。
我没有想过刚才还熟睡的他会突然惊醒,及时拦下了我。
他的肩膀还在克制地颤抖,泪水浸湿了我的肩头,冰凉一片,却烫得我心口发疼。
静——
我回抱他就已经花费了许多力气。
我等待他发现我的无力。
沉静——
我把脸埋进他的胸膛里。
我意识到自己才是决定我去留的人,我亲爱的、善良的哥哥,甚至无法用强硬一点的语气请求我。
沉静的轰鸣——
在他怀里,我蹭了蹭他。我们身上都不是很干净,但我们都不介意。
我差一点都要开口了。但因为我是主动要离开的人,是我的行为带来如今分别的痛苦,所以我在这个情境下偏偏羞耻地犹豫了。
……
罗西,你能感受到吗,我的沉默在说:
“挽留我吧。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等待的途中,我并没有感受到心灰意冷。因为我仍然像个天真的孩子一样,相信自己的哥哥一定会给我回应。
“别走……”
许久,他才哑着嗓子挤出三个字。他的声音破碎得像被揉烂的纸。
我闭了闭眼,滚烫的泪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他的手背上。
原来他不是说不出要求的话,只是他十分温柔,那份温柔里,还藏着怕惊扰我的小心翼翼。
我抬手,再次轻轻回抱住他单薄的脊背。
我能摸到他肩胛骨突出的轮廓,这是艰苦岁月给他留下的痕迹。
“我不走了。”
我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风渐渐停了,月光透过云层,漏下几缕微弱的光,落在我们交叠的身影上。
二哥似乎没料到我会说得这样干脆,身体猛地一僵,随即抱得更紧,像是要将我揉进骨血里。
他不再哭泣,只是下巴抵在我的发顶,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摩挲,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我不知道是他太缺根筋了,还是他太舍不得我了。
照这势头,他会放着旁边的庙不进,而是抱着我在外面过夜。
我们回家了。
……但是在这么虚弱的情况下等待其他人回家,依旧会让我感到惆怅。
要是我能像罗西南迪这么冒失,像个孩子一样笃定现在还没回来的家人一定会回来,就好了。
要是我没有切实地因为发烧而虚弱,并且慢慢感受到生命力正在流逝,就好了……
不,我不能这么消极。
我对自己说:“杜尔西内娅,加油挺过去!你的家人等着你给他们问好呢!”
我蜷缩在二哥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那声音像一剂安定剂,渐渐抚平了我心底翻涌的绝望。
为了不让我陷入沉眠,我努力地胡思乱想,后来干脆只是机械地数数……再后来,我已经没办法分辨他到底能不能听到我的嗫嚅了。
指尖攥着他洗得发白的衣角,意识混沌的我开始在心里一遍遍重复着并不通顺的祈祷,祈祷命运能真的垂怜我们这对苦命的家庭,祈祷往后的日子里,能少一些风雨,多一些这样安稳的夜晚。
我不知道老天到底听没听到我的愿望。
我只知道,我最终没有办法继续控制自己的意识,彻底昏过去了。
丧失意识的前一秒,我后知后觉自己可能会一睡不醒。但是我并不害怕。我没什么别的想法就接受了这个发展。
死在哥哥怀里或许是件悲苦的事情,但是,我不害怕。
至少此刻,我还有他,他也还有我。
这就够了。
*
求天不如求己,求己不如求我。
身为唐吉诃德·杜尔西内娅最受宠的幺女,我本来打算和他们「同甘共苦」的,可是现在情况实在太危急了,我不得不使用一些“特别的力量”。
我的伤口迅速愈合了;我给我们住的地方和我们本体都装了幸运和医疗相关的buff;我把那些对我们很刻薄的刁民全都虐/杀了,并把他们的从里到外的东西都变卖了……
使用特殊能力完成这些“琐事”不需要多久,至少我回来的时候,我亲爱的哥哥罗西南迪还在睡觉。
为了真实地体验一下身为“妹妹”的心境,在决定端详我哥哥时,我就结束了特殊模式。
近距离观察他的睡颜,又抚摸着他柔软的脸颊,我的心脏似乎悸动了一下。
他大概是累极了,连被子都踢到了一边(我刚刚给他盖上去的),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卸下所有防备的猫。
平日里总是温驯沉默的他,此刻眉头却微微皱着,大概是还在梦里为白天的事情懊恼吧。
几缕不听话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他看起来更加稚气。
我忍不住伸出手,想替他把刘海别到耳后,指尖刚触到他的额头,他却在梦里嘤咛一声,翻了个身,嘴角反而扬起了一个安心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