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献祭的山羊,蒙受痛苦的山羊……
山羊是一种排/泄频繁、活泼好动的生物,并不适合当做宠物饲养。
景区里安分地与游客合照的小羊并不是“灵珠降世”,而是牧民虐待动物,它们的乖巧其实是被饿出来的虚弱。
而鬼岛的民众为了感谢我的辛勤付出,专门培养了一只可以被随时抱在怀里的小羊。
小黑山羊一出生,研究出高产高质土豆的“奎因”平替,就开始以父亲般慈爱的心情把它当做物件而不是生命,管控它的饮食起居。我花了好久,才把它调理成正常小羊的那种状态。
我绝对不赞成为了送礼而折腾一个生命的做法。
我认为在一定程度上,鬼岛的子民和视人命为草芥的豪强有相似之处(当然后者会让我想吐口唾沫。)
当然,我并不是说“因为培育了一只宠物羊,鬼岛的子民活该受难”,我的意思是——可能比较割裂——我希望我能放过我自己,不要把他们过去、现在、未来的困苦与不幸一并揽到自己身上。
我不需要因为我投入了精力和时间的对象,做了我不喜欢的事情或者没有变成我想要的样子,就歇斯底里。
更简单来讲,挺照顾我的两位皇副杀人放火、恶满盈冠,但我不需要为他们自罪,也不会去劝他们金盆洗手。
我允许自己喜怒哀乐,但不需要把类似“我弟弟欺凌其他人,我愤怒心痛又自责悲伤”的复杂情绪平添给每一个人。他们和我关系并不深厚,我不需要为了这些人大喜大悲。
与之相对的,任何人都不需要太在意我的行动。
生命是独立的个体,从不同角度分析就会有不同的浪漫。我不需要对他们负责,而要承担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
我要问心无愧地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谁都阻止不了我。
我的前路畅通无阻。
月亮不再哭泣,我也不会再退缩了。
*
那晚我再次梦见洛基。他还是山羊的形态。
我走过去,蹲下来。
山羊抬头看我。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渴望被看见,又害怕被看穿。缺爱的孩子都这样。
他们会在你靠近时竖起全身的刺,但你只要多待一会儿,那些刺就会自己软下去,变成一种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摆放的依赖。
“你怎么是山羊?”我问它。
它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一只羊。
但我忽然想起北欧神话里,“洛基”变成过母马,变成过鲑鱼,变成过海豹,唯独没有变成山羊。梦的逻辑不讲道理,它只是把某种“我觉得你是这样”的东西,具象化成我能理解的形式。
山羊低下头,继续嚼它看不见的草。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毛很软。比想象中软。耳朵内侧是温热的,我一碰,它就抖了一下,但没有躲。过了一会儿,它把脑袋往我掌心里蹭了蹭。
很轻。像试探。
梦里的我笑了一下。
“可怜的孩子。”我说,“只要给一点真切的温暖,就会死心塌地。”
山羊停下来,不嚼了。它抬头看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解读的东西。
我继续抚摸它。
从头顶到脖颈,顺着脊柱一直摸到微微颤抖的后背。
它开始发出一种很小的声音——不是咩,是某种介于满足和委屈之间的、被压抑太久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咕噜声。
像朝。
但不完全像。
朝对我的依赖是生物对造物主的依赖。而它对我的依赖,是一个从未被好好抚摸过的生命,终于被人抚摸时的那种——我不知道该叫什么。
也许叫“救赎”。
可我不是来救他的。
我知道他会被囚禁。在某个版本的未来里,他因为杀了某个人,被巨人族用锁链捆在世界树的根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路飞他们抵达艾尔巴夫。
那个未来太远了。远到我坐在鬼岛的悬崖边,都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我可以改。
不是改他的命运——让他不被囚禁?那不可能。有些事已经写进时间的骨骼里,强行掰开会把整条时间线折断。我不能。
但我可以让囚禁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山羊蜷在我膝边,眼睛半闭,耳朵偶尔动一下。
我在梦里思考。
“时雨”需要一个存放的地方。那座荒岛上的“白夜”只能覆盖我一个人,而我接下来要做的事——复活、再造、重新进入那个我烧掉又捡回来的时间——需要更稳固的锚点。
洛基被囚禁的地方,是艾尔巴夫最深处,是世界树的根部,是巨人族用世代传承的锁链捆住“罪人”的圣地。
没有人会靠近。
没有海流能抵达。
连阳光都要绕很久才能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
那个地方,最适合存放一些“不该被现在看见”的东西。
我低头看怀里的山羊。
“你替我保管。”我说,“等我需要的时候,你再还给我。”
山羊睁开眼睛,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疑惑:保管什么?
我想了想,在梦里翻找自己的口袋。
“时雨”不在。那把伞不在。那些被我烧掉的速写本也不在。
但我知道它们在哪里。
在每一滴落进海里的记忆里。在那些储存记忆的小东西被吞噬又重组的甲壳里。在那只空壳被我捡起来之后、慢慢变得温热的——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里。
我伸手,从自己胸腔里掏出一团光。
很淡。像黎明前那种即将亮起来、又还没完全亮起来的灰蓝色。
“就是这个。”我说。
山羊低头,凑过来嗅了嗅。
然后它张开嘴,把那团光含进去,咽下去。
什么都没发生。它还是那只人畜无害、小小的山羊。只是眼睛深处,多了一点什么。
它看着我。
我摸摸它的头。
“会等很久。”我说。
它蹭了蹭我的掌心。
*
醒来的时候,朝正趴在我枕边,触须卷着我的手指。
窗外,鬼岛的天还是灰的。
我躺着没动,回想那个梦。
洛基变成山羊。山羊咽下那团光。它蜷在我膝边时发出的那种介于满足和委屈之间的声音。
然后我意识到一件事。
在梦里,我一直在抚摸它。从头顶到脖颈,顺着脊柱一直摸到微微颤抖的后背。它往我掌心里蹭的时候,我感受到的那种东西——不是怜悯,不是算计,是某种更简单的、不需要理由的——
温暖。
我是真的想让它暖和一会儿。
在被囚禁之前,在成为世界的锚点之前,在咽下那团光、替我站在时间的裂缝里之前——让它先被好好地抚摸一次。
就像克拉伊咖那岛上,那盆差点死了的花,在被换土之后,终于活过来的那个下午。
阳光落在花瓣上。米霍克路过,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不是看我。是看花。
但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被看见了。
*
我从床上坐起来,朝顺着我的手腕爬到手背,眯着眼睛发出噗噜声。
“我们去一趟艾尔巴夫。”我说。
朝停下来,触须歪了歪。
“不是现在。”我把它放回枕头上,“是等到合适的时候。”
合适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也许是凯多问起“实验进度”的时候。也许是地下巢穴彻底空了之后。也许是某个夜晚,我站在鬼岛边缘,看见遥远的北方有一点光——
那是世界树的轮廓。
那是洛基正在等待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只知道锁链很冷,树根很硬,巨人族的诅咒像苔藓一样爬满全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然后会有一个人来。
不是来救他。是来把那团光取走。
但在此之前,在那团光还在他身体里温着的这些年里——
他会一直记得那个梦。
梦里他是一只山羊,蜷在一个人膝边。那个人的手很暖,从头顶摸到后背,摸到他终于发出那种压抑太久的声音。
*
我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朝爬过来,趴在我颈窝里,触须轻轻搭在我的下颌上。
“朝。”我说。
它发出噗噜声。
“你觉得他会等吗?”
噗噜。
“会等多久?”
噗噜。
它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但我想起梦里那团光被咽下去之前,我低头看山羊时,它眼睛里的那一点东西。
不是疑惑。不是恐惧。是某种很轻的、像试探又不像试探的——
期待。
它在期待我下一次伸手。
而我会的。在合适的时候。
*
窗外,灰蒙蒙的天开始飘雪。
很小的雪。落在鬼岛的钢铁屋顶上,落在研究所地下三层空荡荡的巢穴里,落在艾尔巴夫世界树的根部——
那里有一只粉色的山羊,正在“沉睡”。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罪人还是王储。不知道那团咽下去的光是什么。不知道要等多久。
他只知道梦里有一只手,很暖。
从头顶摸到后背。
从后背摸到他终于愿意闭上眼睛。
*
那场假死,我策划了许久。
不是怕露馅。是想要一个完美的、不容置疑的、能让所有人都看见的“结局”。
*
首先需要一个战场。
我选了新世界某片无名海域。不是G1支部附近,不是任何海军重兵布防的要塞——太刻意。也不是四皇地盘——太麻烦。
只是某条航线上一个不起眼的拐点,偶尔有商船经过,偶尔有海贼火并,偶尔有海军巡逻舰远远绕行。
我在那里等了好一会儿。
每天坐在礁石上,看海平线,看来往的船,看那些永远不会注意到我的普通人。朝趴在我肩头,触须迎着海风轻轻摆动。它不知道我在等什么,但它从来不问。
傍晚,一艘海军军舰出现在视野里。
不是大将坐镇的旗舰,不是卡普的中型舰,只是一艘普通巡逻舰,悬挂着G5支部的旗帜。船舷上站着几个年轻士兵,正在擦炮管,懒洋洋的,像每一个平庸的黄昏,等候着一成不变的明天。
我站起来。
朝发出噗噜声。
“没事。”我说,“很快。”
*
我给自己设计的死法很干净。
先用“白夜”覆盖那片海域。不是覆盖整片天,只是让夕阳落下的那一刻,忽然停住——金色的光凝固在海面上,像一块巨大的琥珀。
军舰上的人会愣住。他们会抬头,会揉眼睛,会以为这是某种诡异的天候。
然后我从礁石上跃下,踩在海面上,一步一步走向他们。
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宣战。我的脸就是解释——双皇之女的通缉令贴满了新世界每一个海军基地的告示栏。他们会认出我。会恐慌。会拼命拉响警报。
我等他们拉响。
然后我张开手。
“时雨”落下。
不是记忆的雨。只是雨。普通的、透明的、落进海里连涟漪都看不见的雨。但每一滴雨都裹着我这些年攒下的、可以被看见的“存在感”——我在万国的童年,在鬼岛的实验,在克拉伊咖那的三个月,在无数个荒岛上独自练习的日日夜夜。
雨落在他们身上。
他们会看见一个女孩的背影。
那个背影在笑,在哭,在抚摸一只小小的章鱼,在烧一本厚厚的速写本,在伸手从自己胸腔里掏出一团灰蓝色的光。
然后那个背影转过身来。
是我。
我对着他们所有人,微微笑了一下。
*
接下来的事很简单。
军舰开炮。炮弹穿过我的身体,落进身后的海里,炸起一片又一片水柱。
我继续往前走。
炮弹越来越多。我越来越淡。
走到船舷边的时候,我已经只剩一道轮廓。
我抬头,看着那些惊恐的脸,看着那些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年轻士兵,看着远处正在驶来的第二艘军舰、第三艘军舰、以及某个我早就预见会出现在那里的——中型邮轮。
邮轮的甲板上站着一个戴帽子的男人。他举着相机,镜头正对着我。
我对他点了点头。
然后我散了。
不是爆炸,不是粉碎,只是——散了。像一团被风吹散的雾,像一张被雨水洇湿的纸,像那些落进海里的“时雨”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凝固的夕阳里。
只剩朝。
它飘在半空,触须朝我消失的方向伸着,很久很久,然后发出一声很轻的噗噜。
转身,游进海里。
邮轮上的记者放下相机,嘴唇动了一下。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夏洛特·香缇,双皇之女,‘白夜天灾’,确认死亡。”
*
第二天的报纸头版是我的照片。
不是最后那张淡去的轮廓——来不及拍那么清楚。是更早的一张,我从礁石上跃下,踩在海面上,朝军舰走去的背影。夕阳凝固在我身后,海面被染成金色,像某种宗教画里才会出现的殉道者。
标题很直接:【四皇势力再遭重创?双皇之女香缇确认战死】
内容很乱。有人说我是被海军围剿的,有人说我是主动寻死的,有人分析这是四皇之间的阴谋,有人猜测我根本没死只是躲起来了。只有那个记者写了一句让我多看两眼的话:
“她消失之前,朝镜头点了一下头。我不知道那是告别,还是别的什么。”
是别的什么?
是“替我看清楚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
我躲在艾尔巴夫外围的一座小岛上。
说是“躲”,其实只是坐在山洞里,偶尔走出去看看天。朝游回来了,浑身湿透,触须卷着一张被海水泡烂的报纸。我展开,看见自己的照片,笑了一下。
“现在开始,”我对朝说,“我们是死人了。”
朝发出噗噜声。
“不是真的死。”我把它捧起来,放在肩上,“只是不被人看见地活着。”
噗噜。
“我知道。你想问为什么。”
它当然没问。但我还是回答了。
“因为我想知道,我死了之后,他们会不会不一样。”
*
我开始看。
用那种“知道太多”的眼睛看,用那张看不见的网看,用散落在这片海域每一滴记忆里的碎片看。
看见米霍克。
他坐在长桌尽头,看报纸。看到第三版的时候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把报纸折好,放在左手边那摞旧报纸的最上面。站起来,走进厨房,开始切胡萝卜。
切得很慢。
每一刀都像用游标卡尺量过。块状。不规则的多面体。块状。不规则的多面体。
他盯着砧板看了很久,然后放下刀,走出城堡,站在悬崖边。
记忆中的克拉伊咖那从此永远是阴天。他站在那儿,看着灰蒙蒙的海平线,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转身,回去了。
那天晚上,城堡的窗台上多了一块灰蓝色的垫布。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那里。
像等人来拿。
看见夏洛特家族。
他们惊慌失措地安抚着暴走的妈妈,一时之间竟然没有时间悲伤。
看见凯多。
他站在鬼岛的最高处,把那份报纸撕成碎片,扬进风里。然后下令:所有百兽海贼团成员,从今天起,见到海军格杀勿论。
看见烬。
他戴着面具,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站在瞭望台上,面朝那片我“死去”的海域,站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转身离开,脚步比平时重了一点。
看见奎因。
他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三天没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报告——关于“白夜天灾”死亡现场的所有数据分析。他把报告锁进最底层的抽屉,然后继续研究他的病毒武器。
看见那些虫。
它们不知道从哪儿得到消息,开始躁动。工虫不再凿墙,兵虫不再趴着,那些储存记忆的小东西从最深处的角落里爬出来,全部挤在巢穴入口,朝我消失的方向——
等。
等了七天七夜。
然后它们开始迁徙。
不是漫无目的地爬,是朝着一个方向:那片海。那片夕阳凝固的海。那片我“死去”的海。
它们爬进海里,沉下去,再也没有浮上来。
*
一个月。
两个月。
三个月。
我坐在艾尔巴夫外围的小岛上,看着一切按照既定的轨迹前进。
艾斯的船会在那里沉没。我看见它在海平线的那一端,船帆烧成灰烬,甲板上站着那个永远笑着的男人,最后一次笑着。
路飞的旗帜会在那里升起。我看见它飘扬在每一个到达过的岛屿上空,红的,黑的,像某种永远不会熄灭的火。
萨博会在某间我永远到不了的会议室里签署文件。我看见他的侧脸,比从前瘦了一点,比从前沉默了一点,但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还是那么稳。
什么都没有变。
他们的愤怒是真的,悲伤是真的,那些微小的改变也是真的。
但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
像一条河。你可以往河里扔石头,可以激起水花,可以改变几缕水流的走向,但河水还是会往前流,朝着它从一开始就注定的方向。
*
那天傍晚,我坐在山洞门口,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进海里。
朝趴在我膝上,触须搭在我手背上,发出那种满足的噗噜声。
“朝。”我说。
噗噜。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它不知道。它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策划这场假死的时候,以为至少能改变点什么。哪怕只是让他们中的一个避开既定的命运,哪怕只是让那条河的走向偏一点点——”
我顿了顿。
“结果什么都没变。我只是让自己变成了他们记忆里的一个影子。一个偶尔会想起来、偶尔会在切菜的时候顿一下、偶尔会在签完文件之后走到窗边站一会儿的——影子。”
朝抬起头,用那双永远眯着的眼睛看着我。
我知道它在想什么。
它想说:但你看见了。
是的。
我看见了。
看见他们的悲伤是真的。看见那些微小的改变是真的。
我对他们的感情,都是真的。
这些改变太小了。小到改变不了任何既定的结局。
但它们存在。
在我“死后”的这个世界里,它们存在。
*
夜幕落下来。
我抱着朝,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
我忽然笑了一下。
朝抬起头,触须歪了歪。
“没事。”我说,“我只是在想——”
想什么?
想也许这就是“知道太多”的人该做的事。
不是改变结局。是成为结局到来之前,那一小块灰蓝色的垫布。
洗干净。叠整齐。放在窗台上。
等人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