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在庭院里画那盆活了的花。
他站在我身后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离开。
然后他说:
“你画画的时候,不会看太远。”
我笔尖停了。
“……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回答。转身进了城堡。
思索了一会儿,尽管我认为米霍克的意思是我在沉浸艺术时会忽视对周围的警惕,甚至可能是敏锐地察觉到了我来城堡的意图并恰到好处地提醒我,但我仍然像个恶作剧的小孩子,胡说八道:“哎呀呀,亲爱的乔拉可尔,你是不是因为我没有画你而闹脾气了呀?”
那天,我的晚餐无比诡异。
*
米霍克的生活极其规律。
七点起床,喝一杯黑咖啡,看报纸。
十点练剑,庭院里有风声但没有剑鸣——他的斩击静得像呼吸。
十二点午餐,面包、汤、昨天切好的蔬菜。
下午阅读,有时是信,有时是不知道从哪个海域漂来的旧书。
傍晚,他打理自己的菜地,然后目送我乘坐着名为“棺舟”的小型帆船,在附近的海域采风。
入夜后他坐在长桌尽头,点一支蜡烛,什么也不做。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很淡的阴影。
他不会去看海,不是因为城堡的窗户朝向内陆。
他不会去看月亮,因为那和海太像。
他不会去看任何会流动的东西。
他看报纸。报纸上的事件已经发生,不会再改变。
他看砧板上的蔬菜。蔬菜不会在未来变成别的什么。
他看花。花开了就开了,谢了就谢了。
他看已经完成的事物。
而我,一个知道太多未来的人,在他身边学会了如何只注视眼前。
*
三个月的最后一天。
我站在城堡门口,朝蜷在我的背包里,探出触须和这座灰暗的城堡告别。
米霍克没有来送我。
他坐在长桌尽头,今天的报纸刚送到,挡住他的脸。
我对着报纸说:“谢谢。”
报纸没动。
“……培养土的钱,”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下次还。”
我笑了一下。
把米霍克的肖像画丢给他算结账了以后,转身走进了拨云见日的天气里。
*
雪落在科尔波山的屋顶上,落在克拉伊咖那永远阴天的庭院里。
它也落在廊桥的栏杆,鬼岛的瞭望台,罗杰牢房那扇永远打不开的窗。
它不知道自己要落多久。
它只是落。
……我明明很喜欢他们。
但喜欢这件事,和我把自己摊开给他们看,好像是两件不能同时成立的事。
如何在“知道一切”与“无法改变一切”的裂缝中,寻找自己的位置?
不是没人理解我,而是没人能进入我的时间维度。
我决定做自己想做的事。
*
第五步,是去成为天灾。
离开克拉伊咖那后不久,我在无风带的一条荒岛上烧掉了速写本。
不是所有的。只烧掉那些画着“未来”的页——艾斯沉没的船,路飞升起的旗,萨博永远够不到的会议室。
火舌舔过纸面时,我看见墨迹卷曲、发黑、化为灰烬,像记忆终于肯放过我。
朝从背包里探出头,触须碰了碰我的手腕。
“没事。”我说,“我只是想明白了——知道太多的人,要么成为先知,要么成为疯子。我不想做先知,太累。疯子……谁都不会收留一个疯子。”
我顿了顿,又补充:“可是我要流放自我,赎买本真。——我不在乎有没有人收留我。”
朝发出轻微的噗噜声。我权当它在笑。
*
血鬼术的熟练,比我想象中更慢。
结合我情感和需求后,我想象伞喜的能力是一把伞——打开时,可以遮蔽、吸收、反弹一切有形无形之物。而每一滴记忆之雨都携带着时间片段的残影,落在谁身上,谁就会看见自己过去或未来的某个瞬间。
真正的“熟练”,是让这把伞消失。
非常抽象,对吧?
“……不要一直撑着伞。会累。会看不见真正的雨。”
我觉得她会这么指导我。
我坐在荒岛的礁石上,把伞收起来,收进血肉里,收进骨头里,收进每一个细胞对“时间”的理解里。
然后我伸出手,感受无风带的空气——静止的,停滞的,像一块巨大的琥珀。
我要让这块琥珀流动起来。
不是用伞,是用我自己。
我不知道是我习惯给自己设置障碍,还是我的想法太过天马行空……亦或者是,我只是借此平复内心,等待大彻大悟、自勉自励的时刻。
*
直接说结果——我当然成功了。
此刻,我的前路已畅通无阻。
*
第一个月,我在无风带制造了一场雨。
不是普通的雨。是“时雨”。
每一滴都裹着附近海域某个海贼的记忆。那些记忆落进海里,被鱼吃掉,鱼又被人吃掉——我不知道这会带来什么后果。
(因为我能回溯,所以我不会担心我的任性会带来糟糕的后果。)
也许某天某个厨师切鱼时,会突然想起自己从未经历过的童年。
这算不算天灾?
不算。这只是恶作剧。据我观察,动物不会有足够的智商理解自己的混乱,而人类也只会以为自己一时糊涂,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第二个月,我把“时雨”的范围扩大到整片无风带。
海王类开始躁动,它们从深海浮上来,用古老的眼睛盯着天空。
它们看见了什么?我很好奇。
也许它们看见的是几亿年前的自己,那时候陆地还在移动,天空还没有月亮。
但是依旧无事发生,没有带来我感兴趣的躁动。
第三个月,我开始尝试“白夜”。
鬼怕阳光。这是设定,也是诅咒。
我决定尊重伞喜的能力,不修改这个弱点——但“尊重”不代表“服从”。
白夜的意思是:极昼。太阳二十四小时挂在天上,不落。
如果我不能在阳光下行走,那我就让阳光消失。
……不,不是消失。是让它成为我的延伸。
我用了七天七夜,把血鬼术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覆盖了这座荒岛上空。网的每一根丝线都是一缕“时间”的残影——过去的时间,未来的时间,交织在一起,扭曲了阳光的路径。
阳光还是阳光。但它落下来时,会先穿过我的「记忆」。
如今的实验,和伞喜的血鬼术已经关系不大了。
第八天清晨,我站在礁石上,抬头。
太阳从海平面升起,金色的光洒下来,穿过那张看不见的网,落在我的脸上。
没有灼烧。没有刺痛。
只是暖。
朝从我肩头探出来,触须迎着光舒展。它眯着眼睛,发出满意的噗噜声。
“成功了。”我说。
但我知道这还不够。这座岛的“白夜”只是一顶帐篷,撑开了,能遮住我一个人。我要的是——天灾。
能让一片海域永远处于极昼的天灾。
能让太阳成为我的血鬼术延伸的天灾。
能让所有看见白夜的人都知道:这里有一个鬼,她不躲阳光,阳光躲她。她即是名为「白夜」的天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