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璃为她默哀。她闭上眼睛,诚挚地为那位持明念上悼词。
礼毕,云璃从容地凝视着怀炎将军,认真地说道:“我要去见那振渔隐——如果必要,我会融了剑。”
她摇了摇头,很快否定了自己的说法:“不、我要融了她的剑。我一定要融了渔隐,让它解脱。”
老谋深算的怀炎将军虽然被云璃的想法弄得愣了一会儿,但也因为意料之中,没有表现得太惊讶。很快反应过来的怀炎压低声音,问道:“云璃,你知道自己再说什么吗?”
“对不起,爷爷。对于让你伤心这件事,我真的很对不起。”云璃察觉到爷爷的情绪不对,恳切地道了歉,但仍然斩钉截铁地说,“但是,我还是要让宝剑解脱。它是那么的悲伤。被秘藏在焰轮宫里、悲鸣不止的宝剑,宛如幽囚狱里的死囚。它太痛苦了。它的主人牺牲了,它的心也死了,而它获得的只是一个莫须有的荣耀,和纯粹的哀念。”
如果剑的啼哭未曾昼夜不息,云璃未见宝剑一面,就高下立判,是很轻率、很鲁莽的行为。
从云璃成为猎剑士的初衷来看,云璃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解放渔隐剑的愿望。
“爷爷。我知道这把剑对于你,对于朱明、乃至仙舟的一些人意义重大。但是,它在哭,它在痛苦;它一直在哭,一直在痛苦。让它解脱吧。它对鹤眠前辈的思念不比任何人少。”
暖橙色的眼睛炯炯有神,如同焰轮宫里燃烧不息的火焰。
恍惚间,怀炎仿佛看见了那个白发的持明少女,她的雪瞳洁净无垢,倒映出高温熔炉里,正等待千锤百炼的长锋。
——渔隐剑的保养工作都交由我来完成。
——这可是我最珍视的武器啊,如果哪天它在沙场上卷刃了、折断了,不能用了,我也不会把她丢下的。
——即使只剩一块碎片,我也要把她修补好。我的佩剑只有她一把。
——哎?我很体贴吗……我倒觉得我是个糟糕的主人。毕竟,渔隐对我很重要。
(确实重要,毕竟融了天风君的龙鳞,不能平常的替换。而且融了也不能正大光明地讲,容易造成外交事故,节外生枝。)
(情感残疾这一块儿。)
渔隐剑是鹤眠的心上人亲手铸造并赠送的,对她意义非凡。她对这振剑,或许也有着母亲一般的慈爱感觉
如果现实中,母亲死了,她最疼爱的孩子悲伤得恨不得能随她一起驾鹤西去,谁都不会对这个可怜的孩子建议说:“你去下面陪自己的母亲吧。”
怀炎将军听见自己说:“云璃,我答应带你面见渔隐。但是,你不许告诉其他人。不要和‘焰轮八叶’的其他人起争执。”
但是,剑与剑客,肯定不是亲子关系。渔隐和鹤眠之间有着深厚的羁绊。
两者的名字是有渊源的。两者都是“隐居”的意思。
剑与剑客的关系,不是主仆,不是亲子,而是手足,双方是平等的客体。
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意愿强加给一把渴望殉主的宝剑呢?它也渴望着,在温暖的炉火中,渔隐鹤眠。
*
炎庭君听闻渔隐被融后,找上将军府来,要求就事论事,和怀炎将军一对一面谈。
说是“兴师问罪”,更不如说是“互诉衷肠”。
在他们喝下一壶酒之前,谁也没有没有打破沉默。
朱明的龙尊没有说云璃半点不是。他只是询问宝剑的下落。
云璃的性格是不成熟中夹杂一丝成熟,她总是大刀阔斧,怀炎将军本来也就没指望她能守好秘密。
这位炎庭君固然不是和鹤眠相处的那一位。但是,他继承了前生无疾而终的爱。
“……熔炉里当真什么都不剩下了吗?”
炎庭君垂着眼睛,哑着声说。
“还剩一块渔隐的心脏。”怀炎将军如此形容熔炉里残余的宝剑的碎片,那碎片即使残破依旧能削铁如泥。它周身闪烁着鳞的纹样,似鱼似龙,说是“心脏”也毫不为过。
“请……把它给我。”
高傲的龙尊低下了头颅。
在哀思中,没有谁比谁更尊贵,但人们总在无意识间,比谁更卑微。
“我要重铸它。”炎庭君喃喃地说,“成品我也不保留,我要送给云璃。她不是马上要去罗浮参加星天演武仪典了吗?我相信,她能妥善利用能听懂剑的语言的才能,为这涅槃的长锋寻找一位合适的主人。”
炎庭君的意思是,他要通过重铸宝剑使他忘掉过去,重焕新生。
可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结果真的会像他想的一样吗?
怀炎将军看破了一切。他同意的时候,也叹了口气。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曹操《短歌行》
*
说来你可能不信,小女子刚刚顺藤摸瓜,拔除了奈亚的化身暗夜咆哮者。假期虽迟但到,潇洒快活之际,我遇到一只人形哈基米。她背负着的巨剑展露出的她的实力,和刚刚一个不留神把一串琼实鸟串丢到了地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本来作为下盘稳健的习武之人,哈基米是不会惨遭如此“横祸”的。只是迎面撞上她的,是一个突然失控的婴儿车。她为了救小孩,所以调整重心、停下身子做准备;她为了搀扶住跟在婴儿车后面焦急的母亲,所以丢下琼实鸟串。
哈基米是个很可爱的小丫头片子。作为愉悦到我的报酬,我请她吃了一串琼实鸟串。
哈基米非常高兴,一蹦三尺高的那种。她和我互通姓名,告诉我,她叫云璃。
然后,她就和游戏里那种一对话就送资源的NPC一样,连个过场动画都没有,就要求我收下她贴身收藏的宝剑。
我本来是想推脱的。可是我从它身上散发出的天风君的龙鳞味认出了它是渔隐剑。
我接过渔隐剑。它现在已经不能算得上是“剑”了。它现在是一个雕刻着灼灼火莲、隐隐有龙吟鱼跃之势的鳞片的簪子。
从重铸的手法和细节来推敲,我很快就推断出重铸它的人是炎庭君,但不是丰饶民战争时期的那位。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了吗,龙尊都迭代了。
“你确定,用一个鸟串能换这么一个精美的簪子?”
刚刚被投喂了一个琼实鸟串的云璃眼神发亮,像只餍足的猫。听到我提及了和“剑”有关的话题,她立刻打起精神,认真严肃地说:
“它原来不是簪子,而是剑。它的名字是渔隐。我相信,你一定是它自己选择的第二任主人。因为它见到你以后,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肉眼可见的高兴。”
云璃能和剑说话。一个剑士拥有这项才能,就像一个回合制游戏的主C拥有自动盾反机制,让人感觉很厉害,很有特色,但也就那样。
云璃比我更适合当渔隐剑的主人。毕竟,我只把它当作没有生命的工具,不像云璃一样把它当作一个生命来看待。
云璃用橘色的眼睛盯着我,盼望着我能收下这把簪子。她说了一大堆好话,她说渔隐剑原本在熔炉里只剩下一颗“心脏”,是朱明的龙尊垂怜,将它铸造成这般模样。
其实她讲的话语义崩坏,逻辑上有些不能自洽,但是她的着急也反映了她本人的真诚。
而我,情感残疾的我,唯一能做的,只是读取渔隐的「记忆」。
它本是一块普通的铁,上一代的炎庭君看重它的材质,将其千锤百炼,将其锻造成一把绝世神兵。
炎庭君将它赠送给自己的玩伴鹤眠,也就是我。我只是把它当作“珍贵的道具”,虽然没有更换它,还给它附了魔(融了天风君的龙鳞),但是我并没有像它看待我一样看待它。
后来,我死遁跑路。渴望殉主的渔隐剑被云璃融化成一滩铁水,只留下龙鳞附着的部分还健在。现任的炎庭君将它重铸成簪子,让云璃带着它,帮它寻找到下一任主人。
但是这个愿望在遇到我之前只是个空想。
一个能被云璃认可的剑客,很难会收下这个看上去只有装饰意义的它;一个喜欢花里胡哨小玩意的人,很难对一个簪子长情,也因此很难获得心如死灰的渔隐的认可。
我“看见”,这只看似平平无奇的簪子,承载着炙热如火、又清洁如莲的感情。
——像是有个人,即使时过境迁,即使身不由己,即使面目全非,也纯真地、诚挚地,将自己的心脏雕琢成我喜欢的模样。他放逐了自己的爱意,却也一刻不停地等待着,等待着我剖开他的赤忱。
I'm waiting。
爱慕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