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姐，外面的雪已经化了。一年前我还想过强行把你留在京都，但昨夜来的时候闻到早春的花香，风也出乎意料的柔和，现在外面太阳很好，还有孩子在街上唱歌。我忽然宁愿你在这里，这儿风景很好，你应该会喜欢。”

沈命垂下眼，胸口有些难受，又有些开心。早在沈命十七岁孤身一人的时候，赵挽正已经成为她唯一的家人，后来那种君臣的隔阂让沈命有时候都忍不住有些怨恨，也常常怀疑在赵挽正心里她到底算什么？

直到听了赵挽正这番话，压在她心底多年的石头才终于松动，地底下长出嫩绿的新芽。

赵挽正又说了许多朝堂的事，骂了几句几个老顽固，沈命笑着听，他们之间从来都是沈命说的更多，现在倒是互换了角色。

但赵挽正也不是话多的人，说了几句后空气突然凝滞，她便打算告辞。

“陛下。”

沈命叫住她，她其实有些犹豫，但还是请求复出，重新返回朝堂。

赵挽正那双凌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好”

沈命回去后，遇到过云满，云满早从璠郡就跟着赵挽正，如今也是她的大宫女，地位非常高。但云满不是张扬的性子，也不多话，对于外人顶天暗示几句，从不透露赵挽正的事。

倒是碰到沈命后，难得说了几句：“陛下那天晚上右臂的旧伤发作，疼痛难忍，原本太医说要静养的，可我们谁也劝不住，非要去找您。”

“陛下经常生病么？”

云满几乎算得上明示了：“陛下不让我们对外说。”

沈命道别后，没有坐马车，反而自己一个人走着。

这么多年，她从来想不透赵挽正的心思，每当她以为赵挽正是一个冷酷的帝王，赵挽正又总是突然干些出其不意的事，就像一堆冬夜里早就熄灭的火堆突然又燃起火星。

沈命自认是一个知足的人，所以多年来沈命不会去想赵挽正心里最重要的是什么，她最在乎的人是谁，她又有哪些遗憾？可突然，她想起来之前睁开眼看到赵挽正落的那滴眼泪，史官总会记载赵挽正重要的言行，不知会不会记下那滴眼泪呢？萧易初死的时候都没人看见赵挽正流泪呢。

赵挽正三十八岁那年，就很少上朝了，听宫中的消息说，她频繁召太医，太医也说不出赵挽正有什么病症，都诊断她身上除了旧伤没什么大碍。

也许皇帝到了晚年总会有些神经兮兮，被奉承冲昏头脑。

许多大臣暗地议论赵挽正越来越昏庸。

沈命思考一番，还是前往赵挽正寝宫。从今年年初起，赵挽正留在寝宫的时间越来越久，经常把里面侍候的人赶出去，脾气也越来越古怪，极少见外人，起初还流传出宫人被赵挽正叫进去时见到里面一片狼藉，像是遭了贼。

这种传言很快也被压了下来，没人再敢妄议。

受多位大臣托付，沈命前去劝诫，通传一声后很快就被叫进去了。

自从沈命被复召回京，对赵挽正也少了从前刻意保守的君臣距离，她本想直入话题的。

她看见偌大的宫殿里赵挽正独自坐着，提笔写着什么。赵挽正长发随意束着，完全没有一个君王应有的仪态。现在正值四月，赵挽正却披着白狐裘，沈命忽然发现她清瘦了许多，也不由自主问出了口。

赵挽正停下笔，朝沈命望过来，沈命发现她那双这几年平淡无波的眼睛里多了些别的东西，目光甚至比珃都时期的赵挽正要温柔缱绻的多。

“这些年身子越来越娇贵，吃什么都没胃口。”

其实赵挽正除了瘦了些，没什么大碍的样子，沈命却莫名心里有些不舒服，她本想劝赵挽正勤勉，那些准备好的说辞又忽然说不出口。

她们两个这么多年的磨合，东一句西一句，什么都能聊。当然大多数时候是沈命在说，她吐槽了哪个大臣古板得让沈命想给他几拳，又八卦了李闲慵的桃色花边新闻，还有些什么，沈命记不太清。

她只记得赵挽正眼神越来越柔和，在沈命说到兴起时，笑了几声。

赵挽正又伸手拢了拢狐裘，好像有些冷似的。沈命邀她去外面走走，笑她年轻时南征北战，怎么现在这么躲懒。

从前沈命总会守规矩走在赵挽正身后，这次回来规矩也忘得差不多了。二人并肩走在一起，沈命觉得赵挽正比从前矮了几分，可她侧头看时，还是得仰头才能看见赵挽正的脸。

是什么给她这种错觉呢？二人走了许久，她忽然发现自己需要放慢脚步来等赵挽正，她才惊觉赵挽正比从前行动迟缓了些。

沈命扶着赵挽正坐在石凳上，宫人送来几盘点心，两人闲聊的间隙，赵挽正也一口没动。

“陛下，身体最重要。”

沈命忽然开口，她面色轻松，眼神里带着不自觉的认真。

这次见面，沈命发现赵挽正笑起来的时候习惯半垂着眼，赵挽正的睫毛长而直，但合她的气质，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里面的神色。

但沈命不能更清楚此刻笑着的赵挽正是真的开心，她嘴角的弧度比沈命见到的那个端坐高位的赵挽正要真切的多，配上她那双漂亮的眼睛，这个笑容甚至称得上温婉。

“你也是。这些天腿还疼吗？”赵挽正起身蹲在沈命面前。

沈命吓得要跪下了，赵挽正却摁着她的腿不让她起身。

“我跟太医学了些按摩手法，别动。”

赵挽正抬起头笑着看她，沈命低头撞进了赵挽正的眼睛。

阳光正好，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着些璀璨的光点，清澈如初，好像最初的赵挽正再次掌管了这幅年仅三十九岁却似乎已经年迈的身体，一只彩雀在那湾眼里的湖泊中游过，沈命在里面看见了自己专注的面孔。

自从她们相识以来，沈命才是仰起头的那个，这个场景只在沈命的梦里出现过——在她又不由自主去想年轻时赵挽正和萧易初的过往，怀着些说不出来的情感艰难入睡后。

腿上的手腕骨比以往细了些，赵挽正低着头专注手上的动作，所以沈命可以不用掩饰内心的复杂。她第一次这样与赵挽正相处，她想着，赵挽正从前一直是这样对待萧易初的吗？她现在在想什么？会有那么一瞬想到萧易初吗？

赵挽正神色是那样认真，即便不掺杂沈命自己的情感，她的手法也是极好的。沈命想到朝臣批判赵挽正的那些话：昏庸无道、不思进取。

大爷的，见鬼去吧，眼前这个人明明还是她的那个陛下，那么好的陛下。

赵挽正松开手，却没站起身，仰头挑眉对沈命笑着：“怎么样，不错吧？”

沈命还在恍惚赵挽正已经多久没有露出这种青春的、桀骜的表情，然后就见她的笑意变得僵直，伸手紧了下衣领。

“云满，扶我回去。”赵挽正朝云姑伸出手。

“陛下……”沈命还想说什么，赵挽正朝她递来一个拒绝的眼神，沈命便将所有的话又咽了下去。

沈命望着赵挽正远去，云满倒是回头看了一眼，赵挽正反而走得很洒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