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过仰头喝,重芸这才想起,自己这回忘了擦壶嘴了。她有些尴尬地坐在毯子上,继续拿起毛巾擦头发。
两人收整完毕,重芸的头发干了七八成,她这两日赶路真的是太累了,恨不得立马黏在枕头上,但这顶帐篷是那对牧民夫妻在用,枕头倒是一人一个,被子却只有一床。
她晓得在这种条件下,别人借一床被子给他们已经算是慷慨大方,但问题在于,她与宁让并不是真正的夫妻。虽然在方魔城也一起在柴房度过一夜,但那会儿事出紧急。眼下二人身体还算康健,没有那种相互依偎取暖的需求。
重芸内心两个小人拉锯。
一人说:“他现在又不是侯爷,才不捧着他。”
另一人说:“劝你善良,他也淋了雨,没被子不得感冒啊。”
一人说:“他强吻过你,肯定意图不轨。”
另一人说:“那的确有些,危险……”
她眼皮挣扎了一下,困意来袭,于是向他招招手道:“我们一人半条被子,互不干扰。”
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背对着宁让率先躺下去。管他的呢,他要是敢在这里对自己做什么,重芸摸了摸手上的暗器。
那肯定要让他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
宁让看着她瘦削的肩膀露在被子外头,伸手提了提。
重芸感受到这动静,连忙侧过脸,“你干什么?”
他掀开半条被子和衣躺下,“睡觉。”
似乎有些反应过激,重芸觉得自己背着他睡这姿势有些被动,不能清楚看见他的动作,还容易受制于人。于是她转过身来,盯着他,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
甚好。
宁让冷不丁看见她警惕的目光,四目相对,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但在这么近的相互对视之中,二人都不约而同地转开了目光。
重芸在这尴尬的氛围中叹了口气,低声道:“侯爷,我们身无分文地离开乌提,不会是打算一路化缘到良国吧?”
宁让的声音同样也近在耳边,“未尝不可。”
她实在无法再接受这样的受冻挨饿,不是心态好就能走天下的。“要不我们替人赶羊,付出劳动换取盘缠?”
“你倒是想了许多。”
“没办法啊,总不能像侯爷这般什么都不想。”
“嘴上留心点,别再叫侯爷了。”
重芸也意识到了这点,在这些边境牧民眼中,他们俩是难以沟通的外族,牧民一辈子也许就和羊马打交道,哪里听说过什么侯爷。说起来倒是让人贻笑大方了。
“那,公子?”
“我已经告知人家,我们是夫妻了。”
“对哦……”如果不是假扮夫妻,人家能给安排一起睡吗?“那,相公?”
宁让不知怎么,脸色变了变,又笑道:“再叫两声听听。”
重芸一拳重重打在他胸口,像打在一堵墙上,“假的!”
宁让捂住胸口:“果真悍妻……”
本来生出的睡意被这睡前聊天给破坏了,重芸闭了眼装睡。可是两人之间隔了些距离,冷风呼呼朝那个缝隙钻。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挣扎着,带着潮湿、冷意和困倦沉入梦乡。
大雨将歇,雨点跌落在软泥之中。此时天还未亮,帐外陷入无边无际的黑。
宁让掰开压在自己大腿上的一条腿,撤掉枕头,在黑暗中将耳朵伏在毛毡上。
雨声,还有脚步声,齐刷刷逼近。
重芸仍在酣睡,她几乎不可闻地哼了一声,满足地砸吧砸吧嘴,翻了个身。
宁让朝她贴近,伸手放在她的腰上,像一只蛰伏的鹰。
黑暗中,一把刀挑起了帐子。
宁让拥着重芸的腰,掀开被子弹跳起身,抽出手里的鎏金铜笛。
重芸在黑暗中感到一阵凉风从耳边刮过,那把冷冽锋利的刀削断了她一截头发,带着遒劲的力道从她的耳边,从宁让的耳边穿过。
她顿时一个激灵,叫到:“啊!”
杀人啦!还要不要人睡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