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像精心设计过的。”她抬眸,“连见家长这种戏码,都像是为了符合好男人剧本而临时加的戏。”
竹帘外的风忽然停了,茶室陷入短暂的沉寂。
顾衍缓缓放下茶壶,唇角仍挂着笑,眼底却暗了下来:“原来我在你眼里,只是个假人,可真是伤心呐。”
“不。”楚沨渃摇头,“你聪明、敏锐,甚至比陆璟珩更懂进退,但正是这种滴水不漏的完美,让我觉得……不真实。”
“楚沨渃,你以为陆璟珩的真实是什么?是他明明爱你却不敢反抗家族?还是他一边说着放不下你,一边又和贺知许虚与委蛇?”
楚沨渃瞳孔微缩。
“至少我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顾衍逼近她,呼吸灼热,“我要中立派的权力,也要你,我要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猛地松开手,将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贺家海外账户的密钥,就当是……”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谢谢你这杯茶的报酬。”
“你早就知道我会拒绝?”
顾衍已经起身,背影挺拔如松:“楚沨渃,你选陆璟珩,不是因为他更真实。”他侧眸,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晦暗,“而是因为你和我一样,根本不敢赌一场毫无保留的真心。”
茶室门被拉开,阳光倾泻而入。他的最后一句话消散在风里:“我们才是一同种人。”
楚沨渃看着他立刻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低下的资料,不知她是在想顾衍的话,还是在想这份东西的内容。
九月的天气,闷热得像是被裹在一层湿透的棉被里。
蝉鸣撕扯着粘稠的空气,树梢纹丝不动,连风都懒洋洋地不肯动弹,柏油路面被烈日烤得发软,一脚踩上去,鞋底几乎要陷进去。
顾衍刚推开门,就看见父亲顾轻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摊着一份报纸,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带着几分了然的表情。
“又被拒绝了?”顾轻舟头也不抬,继续看着手上的报纸。
“您眼睛真像是长我身上了。”
顾轻舟合上报纸,摘下眼镜,露出一双与顾衍如出一辙的深邃眼睛:“你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唯独在楚家那丫头身上栽了跟头,挺好,挫挫你的锐气。”
“您就别说风凉话了。”
“我早说过,楚沨渃不是你能算计的人,那丫头看着冷静,骨子里比谁都倔,你越是步步为营,她越觉得你假。”
顾衍给自己倒了杯水,眸光晦暗不明:“那您说,我该怎么办?”
“简单。”顾轻舟挑眉,“学学陆家那小子,偶尔发个疯,犯个浑,让她看看你是不是个假人。”
顾衍嗤笑:“然后像陆璟珩一样,把自己折腾得半死不活?”
“你啊,就是太骄傲,感情这东西,有时候就得豁出去不要脸。”
客厅恢复寂静。
顾衍站在落地窗前,望着花园里被风吹乱的玫瑰,忽然想起楚沨渃今天说的话。
“你太完美了,像个假人。”
次日清晨,顾轻舟发现书房里的军事沙盘被砸得稀烂,管家到是从来没见到过少爷这个样子:“少爷昨晚弄的……”
老爷子却笑了:“终于有点人味儿了。”
完美面具的裂痕,或许是爱情的开始。
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餐厅,顾衍坐在长桌一端,慢条斯理地切着盘中的煎蛋,顾轻舟坐在主位,手中端着咖啡,目光却落在儿子身上。
“贺家的证据,你给楚沨渃的时候。”顾轻舟放下咖啡杯,终于是问出了这句埋藏在心里许久的话,“是出于私心,还是大局?”
顾衍手中的餐刀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切割着食物,语气平静:“您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猜到归猜到,听你亲口说归亲口说。”
顾衍抬眸,目光与父亲相接:“贺家想掌控南联盟军事布局,甚至暗中与境外势力接触,如果让他们得逞,整个联盟的平衡都会被打破。”他放下刀叉,声音冷了几分,“中立派可以是一把刀,但绝不能成为某些人的私器。”
顾轻舟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所以,你选了楚沨渃。”
“我选的是更合适的合作者,霍家虽然强势,但至少不会拿国家安全做筹码。”
“可你明知道,楚沨渃心里装着别人。”
餐厅一时安静,只有窗外鸟鸣清脆。
“父亲,您教过我,利益可以捆绑,但人心不能强求,贺家的证据是公事,至于其他的……”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花园里盛放的玫瑰:“我有的是耐心。”
“行,算你还有点理智。”
管家在一旁默默添咖啡,心里嘀咕:少爷嘴上说着大局为重,可今早却吩咐人把楚小姐喜欢的花种满了后院……
“父亲,您心里的那位,你后悔过当初没有能力将她留下来吗。”
餐厅里忽然安静下来,晨光斜斜地落在壁炉上方的黑白照片上,那是顾衍的母亲,一位温婉却坚韧的女子。
顾轻舟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照片,良久才转向顾衍说道:“跟我来。”
顾轻舟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握着一本旧相册,指尖轻轻抚过一张泛黄的照片,年轻的霍昕站在联盟大厦前,一身利落的制服,眉眼如刀,笑容却明亮如朝阳。
“后悔?”他轻笑一声,嗓音里带着岁月沉淀后的平静,“当然后悔。”
顾衍沉默地注视着父亲。
“那时候我刚接手顾家,中立派的人被打压的喘气都要小心翼翼,连自己的命都未必保得住,拿什么留她?”
窗外风吹过玫瑰丛,花瓣簌簌落下。
“霍昕……嫁给了楚家那位,再见面时,我已经和你母亲结婚也有了你,她怀里抱着刚满月的楚沨渃。”
顾衍靠在门边,静静地看着父亲罕见的失神。
“那时候的霍昕,比现在的楚沨渃还要耀眼,霍家兄妹在联盟政府风头无两,霍昕甚至压过她哥哥霍恒一头。”
他合上相册:“直到贺家出手,霍家必须二选一,有一个得离开权力中心。”
年轻的霍昕在会议结束后,直接撕碎了调任霍恒的文件。
“我去。”她将申请外派的表格拍在贺家老爷子的办公桌上,笑得恣意,“远洲还是极地?您随便挑。”
顾轻舟当时就站在走廊外,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手里还攥着本想给她的调职翻案材料。
“那后来呢?”顾衍问。
“后来?她去了最危险的战区当驻外大使,三年平了三场内战,等贺家反应过来想除掉她时,她已经带着军功章回来了。”
“您没留住她。”
“留?那时的我连自保都难,拿什么跟楚家争?”他目光扫过儿子,“那时的楚易能为她挡子弹,我能给的只有拖累。”
顾衍忽然明白,为什么父亲从不阻拦自己对楚沨渃的执念,顾家的男人,骨子里流的都是同一种血。
“小丫头当时冲我笑,眼睛亮得像星星。”顾轻舟摇头,“那一刻我就知道,有些缘分,错过就是错过了。”他看向儿子:“所以你问我后不后悔?我后悔的是自己不够强,没能在最好的年纪护住想护的人。”
“但顾衍,”顾轻舟拍了拍儿子的肩,“你和我不一样,现在的顾家,早不是当年任人拿捏的棋子。”
“楚沨渃心里有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让她的余生,非你不可。”
阳光移过相框,照片里的女子温柔浅笑。
有些爱,隔了岁月山海,依然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