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更大了。
陆璟珩站在她身后半步之遥,手里还揣着那份没吃完的爆米花,甜腻的奶油焦糖味钻入鼻腔,瞬间勾起回忆,昏暗影厅里,荧幕明明灭灭的光投在她安静专注的侧脸上,浓密的睫毛垂着,刻意拉开的距离感,恰恰是他无法窥探心事的屏障,遮住了所有翻江倒海的情绪。
楚沨渃终于转过身,清澈的目光直直地迎上他的眼睛,那眼神太过复杂,像藏着千言万语,却又最终归于一片沉寂。
他突然记起电影里那个漫长的三分钟长镜头,站台上,男女主角泪眼朦胧地告别,近在咫尺,自始至终却未能拥抱。
鬼使神差地,他握住她的手骤然收紧,将她更近地拉向自己,仿佛这微不足道的靠近,就能让彼此之间裂开的深渊暂时弥合一寸,哪怕仅仅是物理距离的缩减, 这一刻,他如此渴望确认她的存在,确认这转瞬即逝的温热真实感。
两人复又沉默前行,脚步在厚厚的积雪中挪移,沉重而缓慢,仿佛这条被风雪覆盖的小径,真的能无限延伸下去,没有尽头。
最后一次了。
记住这份熟悉的温度吧……刻进骨髓里。
铛,铛。
远处教堂的晚钟蓦然敲响,低沉肃穆的钟声穿透雪幕。
“璟珩,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吗?”
陆璟珩的喉结猛地一沉,他如何能忘?那生死一线,她手中的利刃冰冷决绝地抵在他的咽喉要害,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以为那一刻,就是他生命的终结。
“记得。”他艰难地挤出两个字,“你的刀,抵在这里,”他的喉结又滚动一下,“离要我的命只差一点。”
一股冲动驱使他猛地将她揽入怀中,用宽阔的羊绒大衣紧紧裹住她单薄的身体,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化那份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他熟悉的气息混杂着冷冽的风雪味道将她瞬间包围,让她眼眶不受控制地灼热发胀。
楚沨渃的唇角轻轻勾起一个弧度,那苦涩的味道一直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如果……我是说如果……很久很久以后,在某个完全不同的时间点上,我们……还能再遇见彼此,时……你会怎么做?”
陆璟珩的心脏骤然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挤压,他太清楚,这如果之后,根本不存在答案,他们的世界早已被家族的立场和盘根错节的恩怨撕扯得支离破碎,就像这纷纷扬扬的雪片,看似同源,落地后却各自消融在无法融合的泥泞里, 从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起,并肩同行已成奢望。
“我……”他的声音无法抑制地颤抖,艰难地抑制着喉咙深处的哽咽,“我会像今天这样……牵着你的手,”他的手指下意识地在她手背上收紧,“并肩……走完我们能走的……最后一段路,无论它通向哪里。”这已是他能想到的,最靠近永恒的画面。
楚沨渃的眼泪骤然决堤,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砸落在两人紧贴的手背肌肤上,那灼人的温度烫得陆璟珩指尖猛地一颤,他几乎是绝望地收紧手指想要抓住那份温暖,却只握住了一片骤然抽离后冰冷刺骨的虚无空气,她的手,已在那泪落下的瞬间,从他掌心悄然滑走。
“陆璟珩……”她唤出他名字的尾音带着细微的哽咽。
“……我在。”他几乎是立刻低声回应。
雪落无声,路灯昏黄的光晕在两人身上涂抹着一层哀伤的光影边界线。
陆璟珩的手几乎在同时抬起,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冲动,想要触碰她冰凉泪湿的脸颊,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那片苍白的肌肤时。
楚沨渃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
“别……”她用力咬住颤抖的下唇,“别……别碰我……”
陆璟珩的手骤然僵在半空。
他多想不顾一切将她狠狠揉进怀里。
他多想吻干她脸颊上所有苦涩的泪痕 。
他多想……
一滴滚烫突然砸落在他僵直的手背上,陆璟珩身体一震,愕然地低头,几秒钟后他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泪,他仓皇地侧过头,试图隐藏这份软弱,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拼命想咽下那自胸腔深处冲上来滚烫欲沸的剧痛,却只有咸涩在口腔里弥漫。
楚沨渃的目光凝在他线条冷硬的侧脸上,清清楚楚地看到那道失控滑落的清晰的水痕。
“……对不起……”三个字从她颤抖哽咽的唇间破碎而出,甚至不知为何要道歉,仿佛这巨大的悲哀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陆璟珩用力摇头,拒绝接受这无谓的歉意,嘴角却用力牵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那笑容比哭泣更加难看,透着一股令人心碎的凄楚,冰冷的雪花落在他不住颤抖沾湿的睫毛上,瞬间被滚烫的体温和泪水无声地融化、混合、滑落。
“嘟!”
远处,一声突兀的汽车鸣笛声撕裂了雪夜的死寂,雪幕彼端,两道刺目的光柱亮起,照向他们所在的位置,是接她的车到了。
楚沨渃身体猛然一颤,迅速转身。
在她转身的刹那,陆璟珩猛地向前探身,一把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楚沨渃!”他终于嘶喊出声,那声音沙哑破碎得不似人声,裹挟着痛彻心扉的悲鸣和挽留。
她背对着他,僵硬地停住,没有回头。
刺目的车灯穿透漫天飞舞的雪帘,将他们原本融为一体被灯光拉长的身影,在雪地上骤然切割撕裂成两个孤零零背道而驰的残片,楚沨渃拉开冰冷的车门,弯腰坐进车厢的那一瞬,微微侧头,最后瞥了一眼后视镜。
后视清晰地映出那个倔强地站在风雪中一动不动的身影。
而陆璟珩,眼睁睁看着那两点红色的车尾灯,像燃烧的余烬被巨大的黑暗吞噬,彻底消失在狂暴的风雪尽头,那象征着她彻底离开的光点消失的瞬间,支撑他的最后一丝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双腿再也无法支撑沉重的身躯,他膝盖一弯,无声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雪地里。
雪,毫不停歇,铺天盖地。
渐渐地,小心翼翼地覆盖了雪地上曾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就这样吧。
我们都……别无选择。
他像是终于向命运屈服,缓缓地、极其疲惫地抬起头,望向无尽飘雪黑洞洞的天空。
雪落无声,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