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妈。”他慢慢地站起身,洁白的餐巾,无声地滑落到地上。“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更清楚,什么才是绝不能舍弃的……底线!”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在嘶吼。
去他妈的贺知许!去他妈的联姻!去他妈的所谓现实铁则!
他早该想到的,从贺知许第一次以那种偶然又必然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时,每一个场景,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是一场精心编排、步步为营的狩猎,目的只有一个,把他陆璟珩钉死在贺家的战车上,而母亲此刻看似无奈实则敲定的暗示,更是无情地宣告,家这艘巨轮,早已在他的默许与父亲、大伯的操作下,悄无声息地调转了方向,直直驶向贺家的港口。
楚沨渃那清澈总是带着信任光芒的眼睛,毫无预兆地在他眼前晃动,她甚至还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舅舅霍恒在全力竞选南联盟会长之位,而陆家在这场大选中,一直对外保持着体面的中立姿态。
“所以…陆家早就决定了,要站在那个即将对霍恒捅刀的队列里?要成为那把染血的尖刀?”
“这不叫捅刀!”陆云廷的声音猛然拔高,厚重的手掌砰一声狠狠拍在桌面上,“这叫选择,站队。”
陆云廷胸膛剧烈起伏:“贺涛和霍恒为了南联盟会长的位置早就杀红了眼,势同水火,你以为陆家这条船还能左摇右摆?早就开上贺家的航线了,现在才想着调头?你想沉船?想拖着整个陆家上上下下几代人的心血陪你一起葬身鱼腹?你是陆家的人,肩膀上扛的是什么?是你一个人那点风花雪月?是千千万万陆家倚靠的门楣存亡!”
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把巨锤,狠狠砸在陆璟珩的耳膜上,砸得他头晕目眩,父亲的咆哮在他脑海中轰鸣。
他是贺家一派的人,板上钉钉,无可辩驳!
而楚沨渃呢?她是霍恒最亲近的外甥女,血管里流淌的是霍家的血。
这个认知在他腹腔内轰然炸开,翻江倒海,胃部拧绞,一股浓烈的腥甜气从喉管深处猛烈地翻涌上来,直冲喉头。
“如果我不愿意呢?我不会放弃她。”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不管你们怎么想,我都不会。”
“你放肆!”陆云廷那双平日深沉的眼睛此刻充满了被忤逆的暴怒和不可思议,“你以为你现在翅膀硬了?扛得住整个家族的命运?扛得住贺家赢了之后的清算?还是扛得住霍家失势后的撕咬?你自己想想清楚。”
”南联盟会长的选举,贺家能给的,霍家未必给不了。"他声音低哑,像在说服自己,"父亲,您教过我,筹码可以谈,但底线不能退。"
“陆璟珩,你别太任性!你以为你一个人能扛得住整个家族的命运吗?你之前为了那个叫文茵女人做的那些荒唐事,我们就已经是睁一只眼闭一眼了,如今不是你能任性妄为的时候了,那楚沨渃若是知道你是贺家一派的人,你猜她会怎么想你?”
陆璟珩猛地抬头,父亲的话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他太阳穴上,耳边嗡嗡作响。
沉重的实木椅子被陆璟珩失控的力量猛地带倒。
“陆璟珩!你站住!”陆云廷霍然站起,拍案怒喝。
陆璟珩却只想逃离这窒息房间。
车门发出沉闷一声巨响,陆璟珩几乎是跌坐进后座的座椅里。
车内一片死寂,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解锁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刺目的光芒中,楚沨渃沉睡的容颜跃然眼前,晨光熹微,柔和地勾勒着她恬静的侧脸,唇角还残留着浅笑,这张照片,是他清晨离开公寓前,在她枕边偷偷拍下的,喉结剧烈滚动,强行咽下那几乎冲破喉咙的哽咽。
“陆总,”司机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去哪儿?”
去哪儿?
他张了张嘴,偌大的城市,灯火辉煌,车水马龙,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陌生而空旷,公寓?那里有她残留的气息,有昨夜温存的痕迹,有她可能还在等待的身影……他不敢回去,他怕自己一旦踏入那个门,就会像濒死的飞蛾扑向最后的烛火,再也无力挣脱那温暖的,陆家别墅?那个刚刚将他尊严和爱情碾碎的地方?那只会让他窒息!朋友?谁能理解这被家族巨轮碾过、又被爱情烈焰灼烧的痛楚?谁能分担这千钧重担?
无处可去,天地之大,竟无他陆璟珩一方喘息之地。
“……回城郊别墅。”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楚沨渃发来的一条语音信息,他的指尖悬停在那个小小的播放键上方,微微颤抖着。他渴望听到她的声音,渴望那清泉般的嗓音能暂时洗刷他灵魂上的污浊与剧痛,但他不敢,他怕听到她关切的询问,怕听到任何一丝能轻易击溃他此刻摇摇欲坠的理智的温柔,他怕自己会像个懦夫一样,在语音里崩溃痛哭。
指尖终究无力地垂下。
车子驶上跨江大桥。
这场他倾注了全部生命热度的爱情,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站在万丈悬崖边缘的拥吻。
脚下是深不见底名为家族与立场的深渊,每一次靠近,每一次沉沦,每一次贪恋她唇齿间的芬芳与温暖,都伴随着粉身碎骨的风险,他以为自己能掌控平衡,能凌驾于风暴之上,直到此刻,他才绝望地看清,那悬崖的边缘早已在他脚下无声地崩塌,而他和她,正无可挽回地一同坠向那冰冷早已注定的结局。
凌晨三点十七分。
陆璟珩独自一人陷在宽大的单人沙发里。
胸腔里像是塞满了浸透冰水的海绵,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艰难,牵扯着五脏六腑,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窒息感。
“璟珩,贺家那边已经明确表态了,你大伯也认为,这是目前形势下,对陆家最有利最稳妥的选择。”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扎进他的心脏。
“你和贺知许的婚事……”母亲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他从未想过,这把剑会落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甚至是一点退路都没有。
而楚沨渃……他用力闭上眼,试图驱散脑海中那个清晰得令人心碎的身影,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她深爱的男人,她交付了全部信任与未来的男人,他的家族早已是站在她舅舅霍恒对立面的敌人,她更不知道,这个男人的名字,即将被钉在另一个女人的婚约之上。
“沨渃……”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痛苦地收缩!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楚沨渃清晰的面容——
她笑起来时,眼角会微微弯起,像两枚初升的新月,她生气时,眉头会轻轻蹙起,嘴角却倔强地抿着,她安静时,像一幅被时光精心收藏的古画,沉静、美好,周身散发着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守护的柔和光晕……她是照进他冰冷世界里的唯一一束光,是他灵魂深处最珍视的宝藏,是他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爱人。
可如今……
责任,勒得他喘不过气,他身上背负着几代人的心血,数千员工的生计,家族在政商两界的根基与荣辱,他不能任性,不能只为自己而活,他必须扛起这如山般的重担,哪怕代价是亲手碾碎自己的心。
爱情,像熊熊燃烧的烈焰,炙烤着他的灵魂,放弃她?这念头本身就是一种凌迟,他无法想象没有她的未来,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在疯狂地叫嚣着对她的渴望与眷恋,他爱她,胜过爱自己的生命,这份爱,既纯粹又炽热。
痛苦是连接责任与爱情的绞索,正一寸寸收紧,将他推向毁灭的深渊,一边是血脉相连无法割舍的家族,是生养之恩与千斤重担,一边是刻骨铭心融入骨血的爱人,是灵魂的救赎,无论选择哪一边,都意味着对另一边的彻底背叛与毁灭,这种撕裂感,这种被放在命运天平两端反复炙烤的煎熬,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猛地抓起茶几上那杯威士忌,仰头狠狠灌下。
他颓然地靠回沙发深处,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冰冷的皮革,目光空洞地投向天花板,一滴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滑过他紧绷的下颌线。
在这死寂的凌晨,在这空旷的牢笼里,陆璟珩终于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灵魂深处,那被责任与爱情反复撕扯最终彻底断裂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