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迪文,我的行程安排,秘书会……”
“那两个人。”麦迪文突然打断她,他吐出这几个字,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
楚沨渃平静地回望着他,没有接话,麦迪文凝视着她,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眉尾那颗极其微小只有芝麻大小的痣上,一瞬间,他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伸手去触碰那一点微小的存在,但最终,他只是抿了抿嘴唇,将那份不合时宜的冲动死死压下。
“马克。”麦迪文头也不回地轻唤。
马克高大的身影没有任何迟疑,立刻转身,迅速消失在门外,并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内只剩下两人,麦迪文这才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对折得异常整齐的纸。
“上周五,晚上九点十七分,城西工业区外围的监控截图。”他将展开的纸张轻轻推到楚沨渃面前,指尖在某个被特意圈出的、模糊角落处轻轻一点,“这个人……我想,你应该会感兴趣。”
“哦?”楚沨渃的目光扫过那张纸,却没有伸手去碰,“为什么要帮我?”
麦迪文忽然笑了,他伸出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仔细地别到耳后,指尖在距离她细腻皮肤仅一厘米处停住,带着一种克制近乎贪婪的距离感:“因为你皱眉的样子,让我想起……在实验室里那些……辗转难眠的漫漫长夜。”
楚沨渃看着阳光在他那双灰色眼眸深处流淌变幻,忽然想起医学院标本室里,那些被浸泡在福尔马林溶液中的心脏标本,表面看起来完好无损,甚至保持着生前的形态,但内里早已停止跳动,冰冷僵硬。
“艾露莎,让我帮你。”
“你想要什么?”
麦迪文脸上的笑容加深了,眼角的纹路显得更加柔和。
“我们合资医疗集团…在整个南联盟地区的独家代理权。”
“就这些?”
“就这些。”
“成交。”
麦迪文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还有一种近乎孩童般得到心爱玩具的满足感,仿佛他得到的不是商业代理权,而是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马克静立在门侧:“要把那两个人交给他吗?”
“不,那是……送给艾露莎的……礼物。”
楚沨渃当然不会天真地相信麦迪文千里迢迢来到Z国,仅仅是为了洽谈那些所谓的医疗合作,然而,关于魏小猛的死她反复推演,却始终无法将麦迪文与这件事联系起来,他们之间,本应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毫无瓜葛,她不动声色地命令林奇,加派人手,像影子一样盯紧麦迪文的一举一动。
而她假意应允合作,更像是一场高明的缓兵之计,只为争取宝贵的时间,一层层剥开他精心伪装的表象,看清他手中真正的底牌,麦迪文何其聪明?他当然洞悉她的敷衍与戒备,然而,令人费解的是,他似乎对此毫不在意,甚至……乐在其中?那灰眸深处闪烁的,分明是一种近乎病态的享受猫鼠游戏的愉悦光芒。
酒店的总统套房内,灯光被刻意调至最低,只余下几盏壁灯散发出昏黄暧昧的光晕,将奢华的陈设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昏暗中,麦迪文深陷在宽大的沙发里,身体微微后仰,姿态慵懒。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摊开的一张照片上,那是楚沨渃在新生源庆功宴上的抓拍,她独自站在露台的边缘,城市的霓虹在她身后流淌成一片璀璨的背景,夜风顽皮地拂起她鬓边一缕微卷的发丝,而她正微微侧首,目光温柔地投向画面之外,那个方向,必然是那个姓陆的男人所在之处。
“艾露莎……”
“咔嗒!”
打火机清脆的开启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幽蓝色的火苗骤然窜起,跳跃着,扭曲着,映亮了他那双深灰色的瞳孔,此刻,那里面翻涌着不再是平日的温文尔雅,而是某种被压抑到极致已然扭曲变形的疯狂光芒,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照片的边缘,灼热的温度让相纸边缘迅速卷曲、焦黑,散发出刺鼻的焦糊味。然而,那火焰却迟迟没有吞噬掉照片中那张令他魂牵梦绕的脸庞,烟熏的痕迹就像是丑陋的伤疤,在照片边缘缓慢地扩散蔓延,就像他心底深处那经年累月、早已腐烂发臭的执念与怨恨。
最终,他松开了手指,火焰倏然熄灭,只留下一缕青烟袅袅上升,他伸出指尖,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温柔,小心翼翼地抚平照片边缘那圈焦黑的卷痕,那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不是在触碰一张照片,而是在抚摸情人细腻而脆弱的肌肤。
这个动作,猛地将他拉回那个刻骨铭心的夜晚,父亲韩胜浩在韩家金碧辉煌的晚宴上,终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众多宾客面前承认了他,那个男人用一种介绍新购猎犬般带着施舍与轻蔑的语气说:“这是麦迪文,在医学院……还算有点微不足道的成就。”
而她呢?楚沨渃……生来就是楚家捧在掌心的明珠,众星捧月,光芒万丈,命运何其不公?
“啪!”
打火机再次窜出火苗。这一次,幽蓝的光映亮了他左手腕内侧那道隐秘的疤痕,那是十四岁那年,他用一把冰冷的手术刀,亲手刻下的W,是他那个酗酒成性最终潦倒而死的生母名字的首字母,那个可怜又可恨的女人,到死都没能让他堂堂正正地姓韩。
他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烟草在指腹间用力地碾磨着,烟草簌簌落下,洒在脚下地毯上,污秽不堪。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涌现,楚沨渃将他护在身后,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直视着韩胜浩,声音是那么的坚定:“现在,他是我的人。”那一刻,她看他的眼神……多么干净,多么纯粹,没有一丝杂质,没有他早已习惯的怜悯或鄙夷。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你?为什么只有你看我的眼神里,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同情,也没有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他一遍遍在心底嘶吼。
他想起楚沨渃的眼睛,永远像寒星般明亮而坚定,她得知他那不堪的身世后,眼神里只有平静的理解,甚至是维护?从未像其他人那样,瞬间蒙上那层让他恨不得撕碎虚伪的同情。
烟丝从指缝间不断漏下,正如他正在流失的最后一丝人性。
你曾经保护过的人……
现在……
要来亲手毁掉你拥有的一切了,艾露莎。
他的嘴角缓缓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极致温柔的弧度,那双灰色的瞳孔深处,翻涌着一种扭曲近乎癫狂的愉悦光芒。
“马克,”他轻声呼唤,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内心的风暴从未发生。
门无声地滑开,马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走,”麦迪文优雅地站起身,“该去见见……我们那位素未谋面的老朋友了。”
马克微微颔首,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或疑问,转身拉开了套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