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舍以其独特的格调和私密性闻名,向来是一座难求,更何况是这样仓促的临时邀约,然而陆璟珩不过一个电话打给秘书,不过片刻,位置便已妥当安排。
餐厅经理早已垂手恭立在门前,见到他们一行,立刻躬身引着众人穿过一道古朴的雕花拱门,眼前的景致豁然变换,一条人工开凿的清澈小河,沿着雅致的木质长廊无声流淌,水面如镜,清晰地映出两侧摇曳的竹影与形态各异的石灯,河底铺满圆润的鹅卵石,几尾色彩斑斓的锦鲤悠然摆尾,金红的鳞片在精心布置的光影下流转着微光。
包厢外的园景更是匠心独运,嶙峋的假山错落,石缝间爬满青苔,透着一股野趣,几株姿态舒展的红枫斜斜探出,火红的叶片被微风拂过,稍远处,几只华贵的孔雀在绿茵草坪上踱步,偶尔屏羽乍开。
空气里弥漫着若有似无的檀香,混杂着草木的清新气息,长廊的木栏杆上缠绕着盛放的白蔷薇,娇嫩的花瓣不时被风摘下,飘落在潺潺流水之上,最终消失在蜿蜒的转角。
几人落座,餐厅经理恭敬地将拟好的菜单递至陆璟珩面前,这里的菜单通常是按人数和时节由主厨搭配定制的经典组合。陆璟珩目光扫过,又低声吩咐再添上几道菜。
“来都来了,还是介绍一下吧。”楚沨渃首先打破安静,随意地抬手指了指坐在她右边的麦迪文,“这位是麦迪文·韩。”她简洁地依次介绍了陆璟珩三人。
“韩先生是医生?”江远乔挑起话头。
“哦,是的,”麦迪文优雅地颔首,灰瞳中闪过一缕精光,“我的本行是外科医生,偶尔也兼职做些…别的小生意。”他话锋一转,目光倏地变得无比缱绻缠绵,落向楚沨渃,“当然,我不仅是艾露莎的医生,也是她忠实的合作伙伴,同样,我也是艾露莎的坚定追求者,你们既然是她的朋友,叫我麦迪文就好。”
江远乔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灰发灰瞳的男人,这人表面上轻浮散漫的姿态,倒与自己有几分形似,然而那看似深情的眼神背后,到底藏了几分真心,几分算计?追求的表白说得情真意切,动作上也显出对喜欢之人的关注,喜爱或许是有的,但这份喜爱有多深,恐怕只有他自己知晓,这情深意重的样子,委实演得天衣无缝。
陆璟珩嘴角肌肉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将一杯清茶轻轻推到楚沨渃面前:“你以前喜欢的雪顶银针,尝尝看,味道变没变。”
“抱歉,艾露莎现在不能喝茶。”麦迪文立刻彬彬有礼地截断,“她身上的伤口尚未完全恢复,茶中的某些物质不利于愈合。”
“一点而已,无妨。”楚沨渃不在意道。
“艾露莎,我是你的医生,你必须听从医嘱,难道你还想再体验一次痛晕过去的滋味吗?”
“就喝,你管不着。”楚沨渃柳眉一竖,毫不客气地端起茶杯便啜了一口,之前在爷爷家早就喝过了,她才不在意多这一口。
“好,”麦迪文也不急,慢条斯理地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几下,笑容越发和善,“那我只好现在就打扰一下你母亲大人了。”
“……行了行了,”楚沨渃无奈地磨了磨牙,没好气地妥协,“以后都不喝了,别去烦她老人家。”
包厢内弥漫开清雅的茶香,可这缕缕香气钻进陆璟珩的鼻端,只能让他胸臆间淤塞的沉闷感更深更沉,他对她经历的伤痛一无所知,对她伤势的程度毫无概念,甚至比不上眼前这位异国医生了解她,他无法像麦迪文那样,随意搬出她的家人作为说服她的利器,像她这样耀眼夺目的存在,身边自然不会缺少倾慕的目光……
菜肴陆续上桌,乔子意敏锐地捕捉到了陆璟珩听完那番对话后的低沉情绪,温声缓解道:“沨渃,看这几道菜,可都是你以前爱吃的,璟珩倒是记得清清楚楚,但凡你喜欢的口味、偏好的小吃,他都记得分毫不差,你多尝尝。”
陆璟珩顺势用公筷细心地将蒸鱼最嫩滑的脊背部分夹起,在骨碟中一丝不苟地剔除所有细小的鱼刺,才将那一小碗莹白如玉的鱼肉轻轻放到楚沨渃手边:“这是你喜欢的清蒸风味,鱼刺我都剔干净了,吃的时候再稍稍留意一下,我怕有遗漏。”
楚沨渃的目光掠过那碗鱼肉:“不用麻烦,你自己吃就好。”他们如今关系微妙,这样的体贴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已经剔好了,就别推辞了,你最讨厌剔鱼刺的工序,难得有这道你爱吃的鱼。”
“沨渃妹妹,以前不都是璟珩包办这些嘛?以后让他继续服务呗,你看他乐意得很,你就接受这份心意吧。”
“不必了,“确实不太合适。”
这不是拒绝一份食物,而是明确地推开了陆璟珩试图弥合的亲近。陆璟珩唇角绷紧,最终沉默地将那碗被拒绝的鱼肉慢慢挪回了自己面前,动作里的落寞几乎要渗出来。
“艾露莎,”麦迪文仿佛没察觉到这细微的尴尬,状似随意地切入一个话题,“你这次回Z国发展,有什么具体方向吗?我们要不要考虑合作,开一家精品私立医院?我有信心打造顶尖的医疗平台。”
楚沨渃正慢条斯理地咀嚼着食物,闻言眼皮都没抬,敷衍地回了一句:“国内的私立医院市场格局已经稳固,新入场难度太大,我目前对风投更感兴趣。”
“风投?”乔子意闻言立刻插话,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那你可得慎之又慎,我前阵子在国外投了个号称前景无限的项目,足足二十个亿,现在连个响儿都没听见,别说追回来一分钱了,唉!”
“哦?投的哪个方向?”楚沨渃被勾起了点兴趣。
乔子意叹了口气,简略地将那场失败的投资经历说了一遍。
陆璟珩见话题转移到她感兴趣的方向,立刻积极开口,“如果你想布局风投领域,我可以介绍一个顶级的核心团队给你,他们非常资深可靠,我这边倒是正好有点内部消息,国内排名靠前的远帆资本,他们创始人王总前些日子不幸突发心脏病离世,在王总走之前,曾主动找我谈过战略合作,我们当时意向很明确,原本基本谈妥了框架,没想到王总突然离世,现在公司内部有点动荡。”
他微微停顿,“王总的现任妻子完全没有商业经验,而他的前妻以及前妻家族那边现在正在全力施压,虎视眈眈,这位现任妻子急于出手股份套现离场,正在私下寻找可靠的接盘方,如果你对此有兴趣,我可以安排把详细资料送过来给你过目。”
楚沨渃心中无奈,她不过是想随便找个理由搪塞麦迪文在医院投资的建议,怎么话题一下就被他们俩拉到风投领域,还如此上心?她只得含糊应道:“嗯…这个项目我考虑一下吧。”她拿起搁在一旁的手机,屏幕适时地亮起,“抱歉,我先回个信息。”
怎么会?怎么会走到如此生疏客套的地步?
陆璟珩看着低头专注回信息的楚沨渃,心里仿佛被塞进了一块浸透冰水的海绵,沉重又冰冷,今天的心情犹如过山车,从得知纪斐然消息的沉重,到见到她时的欣喜与愧疚,再到发现她身边出现麦迪文的危机感以及对她伤情的无知所带来的无力,最后是她客气疏离的态度,他细细回想,竟觉得自己除了最初那段误会,也并未对她做过多么过分的事,认真算起来,他甚至还感到一丝委屈,他明明是真心爱她护她,怎么局面就变得如此棘手?想到这里,一股难言的烦躁涌上,竟觉得后槽牙隐隐作痛起来。
席间又聊了些无关痛痒的闲话,楚沨渃却显得愈发心不在焉,侍应生刚撤下主菜盘,她便将餐筷轻轻放下,拿起雪白的餐巾细致而优雅地印了印唇角。
“这就不吃了?”乔子意忙道,“后面还有几道精致点心呢,是他们家的招牌,我让他们快些上来?”
“不必了,”楚沨渃站起身,身姿笔直,目光直接看向江远乔,带着明确的指向性,“我已经用好,后面还有些安排,先走一步,远乔,借一步说话?我们去外面谈,麦迪文,你稍等我两分钟。”
麦迪文像只被主人安抚的大狗,立刻乖乖点头:“好的,艾露莎。”
江远乔冷不丁被点名,先是愣了一下才应了声啊,随即站起身,他心中嘀咕,要谈私事也应该是叫陆璟珩啊?莫非是有些话不好当着陆璟珩的面讲,需要他转达?怀着这份疑惑,他跟着楚沨渃穿过雅致的回廊,来到了包厢外一处幽静的袖珍花园。
“怎么了,沨渃妹妹?”江远乔习惯性地挂起他那副玩世不恭的痞帅笑容。
楚沨渃对他的称呼并不计较,若他奶奶仍在世,她说不得还真得叫他一声哥。
“让你爷爷,尽快找理由暂时离开久洲。”
“嗯?”江远乔脸上的笑容未变,眼神却瞬间凝聚。
“让他装病,要装得像,装得严重,最好能借此名正言顺地离京休养。”
江远乔终于敛起了嘴角的笑意,神情变得无比严肃:“怎么说?沨渃,到底什么情况?”
“南联盟会长大选之后,紧跟着就是总统选举,赵家,已经开始清扫了,目标,就是之前明确拒绝站队,以及那些被认为未能提供足够支持的中立派,赵家曾找过你爷爷,你爷爷婉拒了,对于这样一位保持中立却又未向他们倾斜的元老,赵家不可能坐视不理,在他们正式下台之前,必然会有激烈动作扫清障碍,收到确切消息,江家,就在赵那份要处置的名单前列。”
“你怎么会知道?!”
楚沨渃忍不住给了他一个白眼:“你不是说没查我吗?”那眼神仿佛在说,这点功课都没做,还混什么圈子?
江远乔被她看得竟有点理直气壮:“我是真没查,这不刚回来,还来不及跟璟珩他们细问你这边的……”
“呵,我舅舅,是霍恒。”
霍恒!
江远乔所有疑云瞬间消散,原来如此,怪不得纪斐然家败得如摧枯拉朽,江家虽不在核心权力的漩涡中心,但对帝都的顶级权力结构并非全然无知,霍恒是谁?那是足以左右棋局的真正幕后人物!江远乔喉结滚动了一下,原本的疑惑和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消失无踪。
“信不信,在你。”
江远乔飞快地将最近的一些异常联系起来,家中一位颇为低调但位置关键的叔叔,仅仅因为某个项目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瑕疵,就突然被无限期停职调查,对方手段凌厉,摆明了要深挖到底……现在看来,那不过是清扫行动的前兆。
“我信!”江远乔毫不犹豫,“我立刻就转告家里,谢谢你,沨渃。”他深知这份情报的价值有多重,这已经不是提醒,而是雪中送炭的救命稻草。
“还没到谢的时候。”楚沨渃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号码,发送给江远乔,“这个号码收好,走投无路时,联系他。”
“他是?”
“我舅舅霍恒的联络方式,现在局面瞬息万变,谁也不知道赵周之争最终走向如何,让家里人提高警惕,谨慎行事,有备无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