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楼下隐约的谈笑声,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沉静、肃穆,弥漫着纸张与陈年木料混合的独特气息。
房间宽敞而雅致,书柜里密密麻麻、挨挨挤挤地塞满了各种大部头书籍,从厚重的精装历史典籍到烫金封面的政治经济学论著,无声诉说着主人的学识与地位,暖黄色的壁灯柔和地照亮了书柜的轮廓,在天花板中央,一盏造型简洁却工艺精湛的水晶吊灯洒下清冷的光辉,宽大的红木书桌纤尘不染,摆放着几件简洁的文具。
几张宽大舒适的单人沙发椅围着一张线条硬朗的方形茶几,霍恒率先在正对门的主位坐下,霍辰硕和楚沨渃则分坐两侧,没有多余的寒暄,气氛在落座的那一刻便转向了凝重。
“沨渃,盛耀计划,现在推进到哪一步了?”
“选址已定,在南郊新落成的国家级科技产业园,那块地皮是楚家全资持有,寰宇资本出资百分之三十,这部分资金也已计入项目总盘,其余几家股东均无异议,承诺的资金也已陆续到位,等核心团队组建完毕,我会以盛耀’公司的名义,率先推出第一款抗衰老药物,届时,恐怕还得劳烦我们霍总指挥,在药品上市许可上签个字了。”
“楚家以地作价,持股百分之三十……那么,你个人通过海外离岸公司持有的盛耀原始股份……”
“舅舅放心,我名下的持股结构,是通过多层离岸信托和空壳公司交叉持股,安全性和隐蔽性都经过顶级律所反复论证,如果不是为了避免楚家一家独大的非议,给其他几家让出份额以平衡局面,那百分之四十的份额,我原本一分都不想出让。”
霍恒闻言,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缓缓摇了摇头,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完全满意:“我仔细看过其他四家的背景资料,细我多少了解一些,唯独陆家……”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明显的疑虑,“你怎么会选择和他合作?”
楚沨渃心头猛地一跳,舅舅对陆璟珩的警惕远超她的预期,她面上维持着镇定,解释道:“是南宫晏在私下场合无意间向他透露过盛耀的构想,是他自己主动找上门来,表达了强烈的合作意愿。”她直视着霍恒,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舅舅,陆家……或者说陆璟珩本人,和您……或者霍家,有什么冲突吗?”她需要知道舅舅的顾虑根源。
霍恒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深沉,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目前……还没有直接的冲突,陆家现在在议会里,还算是中立派系。”
“爸,不必过于忧虑。只要让他们清晰地认识到,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谁才是真正能提供庇护和长远利益的一方,他们自然会做出明智的选择,倒向能让他们感到安心看到未来的阵营。”
楚沨渃紧蹙着眉头,霍恒的话让她想起了自己掌握的那些触目惊心的情报,她语气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深深的鄙夷:“让那些尸位素餐满脑子只有私利的老家伙们安分守己,闭上他们惹是生非的嘴,他们背地里干的那些肮脏勾当,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那些践踏底线的行径,我想,他们绝不会希望被公之于众,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霍恒看着外甥女年轻气盛、嫉恶如仇的脸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沉重:“沨渃,你所看到的那些,总统府那边,并非全然不知,他们之所以按兵不动,是因为牵一发而动全身,动一个,就可能牵扯出一片,动摇根基,让很多人陷入两难,甚至引发不可控的动荡,除非,他们能悄无声息地找到更合适更听话的替代品,才会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将那些朽木悄悄替换掉,这是权力场上的游戏规则,残酷,但现实。”
“但起码……要有底线吧?有些人,他们的所作所为,早已玷污了议员的徽章,根本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
“里面的利害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就像蝴蝶扇动翅膀,看似微不足道,却可能在千里之外掀起一场风暴,五年前,郑家何等风光?造势铺天盖地,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扶摇直上,结果呢?一夜之间,大厦倾颓,落得个惨淡收场,连个水花都没溅起多少。”他的目光回到楚沨渃和霍辰硕身上,带着长辈的告诫,“沨渃,联盟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也浑浊得多,光凭一腔热血和正义感,是改变不了什么的。辰硕,你也一样,要时刻谨记这一点,在权力的漩涡里,冲动和天真,往往是致命的弱点。”
“知道了,舅舅。”
“我明白,父亲。”霍辰硕比楚沨渃更深刻地理解父亲话中的分量,他能走到今天S级上校的位置,固然离不开自身的实力和血汗,但父亲在权力场上的地位和影响力,就像是一张无形的保护伞,为他挡开了许多来自背后的明枪暗箭,这份荫蔽,他心知肚明。
霍恒靠在椅背上,眼神变得有些悠远,“每一次大选尘埃落定之后,都必然会伴随着一轮或明或暗的清洗,方式方法或许老套,但老套往往意味着有效,更容易被各方接受和消化,当年那场震动联盟的大换血……我和你母亲霍昕,也差点一起成为被淘汰的对象,是你母亲……”他看向楚沨渃,眼神复杂,“她主动请缨,去了当时最偏远最艰苦的北非某国大使馆担任参赞,远离了风暴中心,这才让我得以勉强留在了原来的位置上。”那段惊心动魄的往事,至今想来仍心有余悸,他想起父亲霍谨文当时对他说的话,你就算勉强留了下来,他们也会立刻准备好替代你的人,在这个地方,只有对权力有着近乎偏执的渴望,甚至愿意豁出性命去搏杀的人,才有资格在漩涡中心生存下去,而你,我在你身上,看不到那种不顾一切的欲望,这句话,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里。
楚沨渃看着舅舅眼中一闪而逝的疲惫和沉重,心中涌起一阵酸涩,她轻声说:“舅舅,妈妈她……一直在等您接她回来呢。”
霍恒猛地回神,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沉稳:“快了。”他看向楚沨渃,语气缓和下来,“好了,沨渃,今天你也累了,先去休息吧。我和辰硕还有些事情要谈。”
“好。”楚沨渃乖巧地应了一声,站起身,她看了一眼沉默的霍辰硕,转身离开了这间弥漫着无形硝烟的书房,轻轻带上了厚重的房门。
书房内,只剩下霍恒和霍辰硕父子二人,霍恒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儿子身上,那眼神,比刚才更加深邃,也更加沉重。
翌日清晨,楚沨渃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冷汗几乎浸湿了鬓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挣扎着坐起,试图抓住梦境残留的碎片,可那些光怪陆离的画面却却像是指间流沙,转瞬即逝,只留下一种沉甸甸的不安感在心头萦绕。
瞥了眼时间,才六点半,窗外天色阴沉得骇人,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压下来,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闷。
她按下遥控器,厚重的窗帘无声地向两侧滑开,灰白的晨光吝啬地漏进房间,非但没带来丝毫暖意,反而让那份压抑感更加清晰可感,她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玻璃冰冷,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和窗外肃杀的天色,就在此刻,两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舅舅霍恒的专属座驾和哥哥霍辰硕那辆越野,一前一后,迅速驶出霍宅大门,融入了昏沉的天色之中。
看着车尾灯在视野尽头消失,楚沨渃心口那股无名烦闷就跟窗外愈积愈厚的阴云,沉甸甸地堵着,她在落地窗旁的单人沙发里蜷坐下来,视线没有焦点地投向灰暗的远方,思绪纷乱如麻。
轰隆,一声撕天裂地的惊雷毫无预兆地在头顶炸响,几乎在雷声余音未歇的同一秒,尖锐的手机铃声急促响起。
哗,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兜头泼下,豆大的雨点狂暴地砸在屋顶上,庭院的植物上,天地间瞬间被密集的雨帘覆盖。
楚沨渃定了定神,快步走到床边抓起几乎被铃声震下床头柜的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的名字让她眉心微蹙,楚暮晨。
这么早?
“喂,哥?”
“刚接到消息,文承德死了,死状很惨,是被肢解的。”
“怎么回事?”
“现在情况还不明朗,按我昨天的交代,手下人把他随便丢在城西一处废弃桥洞下了,我刚刚亲自确认过,昨晚丢他的人确实只遵照指令教训了他两拳泄愤,没有下死手,今天一早,警厅的电话直接打到我私人手机上询问相关情况,我直言不讳,将昨天他在晚宴上意图袭击你的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告知了警方,那边表示会继续深入调查,沨渃,你觉得……会是谁干的?”
电话里只剩下窗外的暴雨声和彼此的呼吸声,楚沨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她将昨天发生的事情在脑中快速回放,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在场宾客的面孔都逐一掠过。
“我们这边没有动手,知道我和文承德过去那点渊源的人,本来就少之又少,但昨聚集的都是久洲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难保其中没有与霍家甚至楚家不对付的人。”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瓢泼的大雨,“如果不是纯粹的私人仇杀,那么目的就很可能是想把我们卷进这桩命案里,舅舅的大选已经到了最后关头,有人想从中作梗,泼脏水,不奇怪,从文承德那里继承的钱财,我早已全数划归联盟国库用于慈善项目,走的是明路,经得起查,这笔钱本身就像个烫手山芋,联盟那些官僚巴不得它干干净净地消失,现在人死了,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少了个麻烦,等等看吧,幕后的人抛出这条鱼饵,总会忍不住拉线的。”
“哼,想玩花招,也得看够不够格,这件事我会动用关系暗中彻查,你放心,翻不出什么大浪,对了,爷爷这边给你安排了个保镖,明面上就称是你的助理,人是阎叔亲自调教出来的顶尖好手,这天怕是要变了。”
几乎是下意识地,兄妹两人隔着电话线,同时转向了各自房间的窗外。
视野所及,雨水如天河倾泻,疯狂地冲刷着大地,天空阴沉得没有一丝缝隙,雨势磅礴,不仅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越下越猛,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
陪着霍家老爷子霍谨文和外婆沈凌用过早餐,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一条新的好友申请,陆璟珩。
几乎没有犹豫,在接受按钮上轻轻一点。
陆璟珩看着屏幕上瞬间变化的已添加好友状态,竟微微怔了一下,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意料之外的波澜。
他本以为会遭到拒绝,甚至已经做好了长久攻坚持续申请直到她愿意点头的打算,这种近乎轻易的成功了???
楚沨渃并未对陆璟珩提及见面时间的试探作出任何回应,用完早餐后,回到了自己位于市中酒店的套房。
她刚给自己倒了杯水,门铃便突兀地响起,声音清脆得有些刺耳。
楚沨渃打开门。
她看到一个穿着剪裁合身黑色西装,白色衬衫黑色长裤的年轻男子,身形瘦高挺拔,像个刚走出象牙塔急于找到第一份工作的大学生,最显眼的是他鼻梁上架着的那副黑色粗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被很好地掩藏起来,单眼皮,留着规矩的学生式刘海,五官单独看并不惊艳,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东方男子特有的内敛英气,只是那副眼镜略有些偏大,让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扶眼镜框的动作,透出几分青涩的笨拙感。
年轻男子立刻挺直了背脊,微微欠身,声音出乎意料的低沉沙哑,与他年轻的外表形成强烈反差:“楚小姐,您好,我是林奇。”
楚沨渃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嗯,进来说。”林奇迈步进入,“坐吧。”楚沨渃指了指客厅的沙发。
“谢谢楚小姐。”林奇依言坐下,姿势端正,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他再次抬手扶了扶那副略显宽大的黑框眼镜,镜片后那双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楚沨渃。
“听说你一直跟着阎叔,我在老宅似乎没见过你。”
“是,阎叔曾带我去过几次霍家老宅,不过恰巧您都不在,所以没能遇见。”他的目光在楚沨渃脸上短暂停驻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睑。没人知道他心底掀起的微澜,眼前这位鲜活高贵的楚家大小姐,对他们这些被收养被训练的孩子而言,几乎是照片上恒久的影像,一个支撑信念代表恩情的符号,每一次残酷选拔中脱颖而出的人,才有资格近距离守护那张照片的主人,一个让他们得以生存并拥有尊严的名字叫做楚沨渃。
楚沨渃安静地打量着林奇,这副充满学生气的青涩外表下,应该潜藏着阎叔亲自打磨出的锋芒与实力,爷爷亲自指派的人选,她毫无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