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冰冷的石柱阴影里,楚沨渃算准了柳思媛会使阴招,甚至早已绷紧了神经做好了应对推搡拉扯的准备。
她算准了柳思媛会动手,但没算准柳思媛是对自己动的手,只见柳思媛眼神猛地一厉,脸上那副楚楚可怜瞬间被一种癫狂的孤注一掷取代,她抬起手,并非推向楚沨渃,而是狠狠地,插进了自己那一头精心打理过的秀发里。
她像跟那头发有深仇大恨似的,用近乎粗鲁的动作用力揉搓拉扯,三两下就将蓬松柔顺的发型揉成了一个狼狈的鸡窝,紧接着,在楚沨渃冰冷漠然的注视下,她扬起手臂。
啪,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寂静的楼梯口响起。
柳思媛竟然毫不犹豫,一巴掌狠狠扇在了自己那娇嫩白皙的左脸颊上,力道之大,顷刻间便在光线下留下五道清晰的红痕。
楚沨渃那双沉静的桃花眼终于闪过一丝涟漪,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混合了荒谬和极致鄙夷的情绪,她脑海里瞬间闪过柳如烟沉迷的那些狗血霸总小说桥段,那些女主动不动就是柔弱无助地摔倒,被强吻、被打脸……她当初无聊翻的时候,都不知道翻了多少个白眼,只叹世界怎会有如此蠢物,万万没想到,艺术源于生活竟能超越到如此地步。
还没等楚沨渃那点荒谬的情绪完全展开,柳思媛已经表演到了高潮部分,她眼中含着自虐般的泪光,当然,也可能是真疼的,以一种极其夸张仿佛被巨力推搡的姿态,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尖叫:“啊!”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她整个人身体突然就像控制一样,朝着那陡峭华丽的旋转大理石楼梯,直直地滚了下去。
“砰,咚,哗啦……”
人体撞击坚硬台阶的闷响。
嘶~,一片死寂般的静默后,楼下终于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和抽气声,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那从楼梯上滚落下来的,蜷缩在冰冷大理石地面上的白色身影上。
纪司音脸上的恶毒瞬间化为了错愕的空白,她想过柳思媛可能会拉扯楚沨渃然后不小心摔下去,或者自己失足摔下去陷害对方,但她万万没料到柳思媛竟敢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那一巴掌,那毫不犹豫的滚落……狠,真狠,她心中震惊之余,立刻意识到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她几乎是扑过去的,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夸张的焦急和心疼:“哎呀呀!柳姐姐,天呐,你怎么从楼梯上摔下来了,快,快叫医生啊。”她一边扶住柳思媛,动作却带着刻意的抖动,让旁人看得更清楚柳思媛的惨状,一边眼睛已经飞快地瞟向三楼。
柳思媛被摔得眼冒金星,剧烈的疼痛让她有一瞬间完全无法思考,她趴在地上,冰冷的触感和身体的钝痛让她狼狈不堪,几秒钟后,眩晕感稍退,她的视线终于聚焦,不是去寻找楚沨渃的身影确认效果,而是第一时间去看那个站在不远处,穿着黑色西装身姿挺拔面色冷峻的男人,陆璟珩。
所有的计划瞬间在她混乱的大脑中清晰起来,疼痛、屈辱、愤恨和对那陆璟珩的极度渴望,化作一股巨大的力量支撑着她,几乎是瞬间,大颗大颗的眼泪汹涌地冲出眼眶,顺着她那已经肿起来的左脸颊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她穿着一身无袖的白裙,此刻裙摆撕裂,手臂和腿上都有着触目惊心的淤青和擦伤,配上那张苍白无辜又带着深刻痛苦和委屈的面容,还有那肿起的脸颊……
这幅景象,当真是,雨打梨花,我见犹怜。
她颤抖着伸出一只手,带着哭腔,声音孱弱而凄楚,每个字都像浸透了泪水:“璟珩哥……我,我只是想找文小姐把话说清楚……我想解释清楚我们之间真的没什么…可是……文小姐她不相信……她还……她还打了我一巴掌……”她恰到好处地偏过头,让所有人都能看清她左脸的肿胀和红痕,“又……又用力推了我一把……我不知道……我……我没站稳……”
“文茵,你。”纪司音仿佛被柳思媛的话点燃,立刻转头,直直射向刚刚从容步至三楼围栏边的楚沨渃,厉声尖叫道:“你怎么这么恶毒,柳姐姐本就是陆总的女朋友,你这个后来者插足还不够,居然还要……”后面更恶毒的话,被她猛地死死咬住嘴唇咽了回去,毕竟陆璟珩就在旁边,她那些藏在心底最恶毒的咒骂还不敢当着他的面倾泻而出,只能用眼神疯狂地攻击着楚沨渃,表达着无声的控诉。
然而,现场的情形,并没有完全朝着她们预想的方向发展,在场的世家名流、夫人小姐们,虽然都看到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也被柳思媛的模样所惊,但骨子里的家教和在这个圈子浸淫多年练就的谨慎,让他们此刻并未轻易相信单方面的指控,议论声极小,几乎难以听闻,更多的只是互相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从震惊到怀疑、探究再到静观其变,毕竟,这里是白家主办的预展,而最重要的当事人陆璟珩他那冷漠强大的气场笼罩着现场,当着他的面非议他身边的女人?没几个人有这个胆量。
陆璟珩的反应,才是这场闹剧真正的沸点 。
他并没有像柳思媛希冀的那样立刻冲上前将她怜惜地抱起,他甚至没有动,他站在原地,只是目光从楼下狼狈哭诉的柳思媛身上,缓缓地最终,定定地穿越过混乱的空气与人群的缝隙,对上了三楼围栏边那道身影的目光。
楚沨渃正双手优雅地撑在冰冷的雕花围栏上,以一种绝对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楼下的一切,仿佛在欣赏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她脸上的表情平静冷漠,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又清冷似高山之巅的雪莲,深不可测,将一切情绪都完美地敛藏其中,让人琢磨不透丝毫。
当陆璟珩的目光撞上来时,她没有丝毫闪避。她甚至微微扬起了下巴,以一种近乎睥睨的王者姿态迎接着他的注视,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碰撞,无声地交流着只有他们彼此才能感知到的复杂情绪。
陆璟珩的手在身侧猛地握紧,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挤压,心底翻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滋味酸涩,痛楚,愤怒还有对她此刻那份清冷孤绝的强烈心疼,他喉结上下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薄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
楚沨渃清晰的捕捉到了他那份沉重与压抑,就在这一瞬间,她那始终冷漠的嘴角, 像上扬起了一个弧度,但里面包含的情绪却极其复杂,带着一丝微妙的 嘲讽 。
与此同时,她内心的小剧场已经彻底炸翻天了。
等等,等等!!剧本不对啊喂,我现在拿的不是,被恶毒女配陷害楚楚可怜等待男主拯救的小白花剧本吗?我不是应该才是那个弱小无助又可怜的受害者吗?怎么台下那些眼神,一个个都像在看终极反派大BOSS?还有陆璟珩这个渣男他那个眼神怎么回事?他是在维护我???这剧情歪到哪里去了!哦豁,不过既然你们都认定我是反派?行吧,反派就反派,反派多帅啊,气场两米八那种。
想到这里,她内心那点荒谬感被一种诡异的兴奋取代。
面上,她依旧维持着那副山雨欲来我自岿然不动的冷漠平静,然后,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心,尤其是陆璟珩那凝重的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的视线焦点中,楚沨渃缓缓收回了撑在围栏上的手,她站直身体,理了理身上没有任何褶皱的裙摆。
“璟珩哥,你要相信我啊……我真的只是想解释……”柳思媛还在楼下带着哭腔,声嘶力竭地试图挽回局面,同时再次强调自己的受害者身份,“我跟文小姐说……我们清清白白,我劝她……也自重一些……不要……不要再和其他人纠缠不清了……”
“够了。”纪司音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猛地松开扶着柳思媛的手,迅速地从她昂贵的晚宴包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急切地将屏幕怼到陆璟珩眼前:“璟珩哥哥,你看,你看啊,我们有证据,她根本不是什么好人,她身边还有别的男人,不光是我哥看到了,还有照片,就在这里,你看,这酒店,这拍的清清楚楚!”
“看,你看啊,这人不是楚暮辰,也不是南宫晏,是个陌生男人!”纪司音生怕陆璟珩不信,大声补充道,同时焦急地寻找着证人,“斐然哥,你也在的,你是不是也看到了?快告诉璟珩哥哥啊。”
就在人群最外围的角落走了过来,正是纪斐然,他的父亲是白家的故交,今天的请柬发给了他父亲,老爷子没兴趣让他来交际应酬,他女朋友出差未归,他想到纪司音之前提起过想见识一下预展,便带她一起来了。
全场瞬间再度陷入一种诡异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在纪司音的手机屏幕纪斐然那张看不出表情的冷漠俊脸以及三楼那个正缓步开始下楼梯的冰冷反派楚沨渃之间,疯狂跳跃。
江远乔手里那包刚摸出来的瓜子,还没来得及发出第一声脆响,就被这突如其来的神转折惊得僵在了半空中。
纪斐然轻蔑的目光狠狠剐过楚沨渃的脸:“璟珩,司音没有撒谎,那天,我亲眼看见,她和一个男人,勾肩搭背,姿态极其亲密地走进了酒店。”他甚至故意偏过头,目光在陆璟珩铁青的脸上短暂停留,嘴角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惋惜。
陆璟珩的呼吸在那一刻似乎彻底停滞了,他的目光死死钉在纪司音手机屏幕上那张该死的照片上,模糊的画面中,楚沨渃的身影和那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身体与她靠得极近,一只手似乎还搭在她的肩膀位置,那样毫无顾忌的亲昵姿态。
一股痛楚从心底直冲颅顶,他猛地抬头,他的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似乎想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讥讽自己的愚蠢和痴心妄想,然而嘴角牵动的弧度却僵硬得像哭纹,最终只化作一个破碎而荒诞的弧度凝固在嘴边,那个自嘲的笑,比哭更难看,他失败了,他根本笑不出来。
纪斐然却似嫌这把刀插得还不够深,还不够狠毒,还在乘胜追击,每一个字都像匕首继续捅向陆璟珩摇摇欲坠的心防:“璟珩,她自己也亲口承认了,就在那天,她对我说……”他甚至做出几分难以启齿的神态,最终痛下决心般地揭破:“她说,当初不过就是利用你而已,我早提醒过你,你被鬼迷了心窍不信我,甚至为了这个女人差点跟我翻脸,你看看她,这样面冷心毒水性杨花的女人,你真瞎了眼还要为她神魂颠倒?”
“纪斐然!”江远乔的暴喝出声,周围人的目光一下子了落在了他的身上,他再也压制不住怒火,指着纪斐然的鼻子,“你他妈的放什么屁呢,当初的事,是我和璟珩心甘情愿,哪来的什么狗屁利用?她从未主动索取一分一毫,倒是你,”江远乔毫不掩饰对纪斐然长久以来的不满和鄙夷,“子意和璟珩看重的所谓能力,是不是也包括了你今天在这里信口雌黄的本事?”
“呵。”一声清冷嗤笑,轻飘飘地盖过了楼下所有的喧嚣。
楚沨渃停在了通往二楼的最后一个台阶上,居高临下,缓缓拍起了掌,清脆有节奏的掌声,在这个死寂般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又充满了绝对的讽刺。
“精彩,真是精彩绝伦,柳思媛小姐,你这影后级别的临场发挥,不去大银幕上发光发热,真是世界影坛和各位观众的巨大损失。”她轻轻摇头,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极致的鄙夷和轻蔑,“原本我还以为,你能玩出什么高段位的花招呢?呵,”一声短促的轻哼,道尽了她所有的失望和轻视,“看来是我高估你了。”
楚沨渃这赤裸裸的藐视,柳思媛浑身是伤地蜷在地上,看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倾向于自己,仿佛注入了最后一针强心剂,她把全部的表演天赋都倾注到了自己的哭声中。
“璟珩哥…呜呜…文小姐她还说……她说她不过是想……从你那里多拿一些钱,我、我只是劝她两句……要自尊自爱啊,如果……如果她是真心喜欢你……我、我就再也不出现在你们面前……呜呜呜……”她哭得肝肠寸断,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糊了半张脸,混合着脸上的红肿淤青,显得凄惨无比,“可是……可是我没想到……我就说了这么一句……她就说我算个什么东西,她抬手就打了我一巴掌,还那么狠地推我……呜呜……她原来这么恨我……这么讨厌我啊!!”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嘶喊出来的。
此时的陆璟珩,整个人的气场已然降到冰点,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包裹着他紧绷的身躯,那张英俊绝伦的脸上全是冷然,无人敢与他对视,更无人敢开口置喙一句,整个展馆静得可怕,落针可闻,只剩下柳思媛断断续续的抽泣和楚沨渃轻蔑的掌声余韵。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陆璟珩低沉的不带一丝波澜的冰冷嗓音响起,却足以击碎柳思媛最后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