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女子喘息着吐出两个字,转身就像一道烟般闪入了旁边更密的灌木丛中,速度快得惊人。
时间流逝变得异常缓慢。陆璟珩几乎虚脱地瘫倒在冰冷的枯叶堆上,连眼皮都难以抬起,无尽的疲惫和饥饿席卷而来,将他拖入半昏迷的边缘,他甚至开始产生幻觉,觉得那个身影再也不会出现,这片异乡的枯树林将成为他最后的埋骨之所……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之时,眼皮上突然感受到一片温热的阴影,他艰难地掀开一丝眼缝。
晨曦初露的光芒斜斜穿过稀疏的枝叶,勾勒出一个模糊却真实的身影,黑色的油彩依旧遮挡着她的口鼻,只留下那双眼睛。
是的,他终于看清了那双眼睛,在黎明微冷的灰蓝色的晨光中,那双眸子像最上等的黑曜石,剔透、冰冷,深处凝固着像深入骨髓的漠然,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那是一双只属于战场只属于猎杀者的眼睛,美丽,却致命。
可在那冰冷至极的深渊底部,陆璟珩却仿佛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属于人性的微光?是他濒死前的幻觉吗?
紧接着,一片宽阔的散发着草木清香的树叶边缘,沾染着冰凉的露珠,轻轻贴到了他干裂出血的唇边。
水!
求生的本能让陆璟珩像濒死的鱼一样猛地张开嘴,贪婪地不顾一切地吮吸着那片叶子上的甘露,清凉甘甜的水滋润了他几乎燃烧的喉咙和生命。
“呃……咳咳……”他发出满足又狼狈的呛咳。
等他喝尽了那片叶子上的水,女子伸出手臂,带着疲惫却依旧强悍的力量将他从地上捞起,安置进那个冰冷的散发着泥土气息的浅坑里。
紧接着,两个沾着泥土形似细长纺锤土黄色的植物块茎被塞进他冰冷的掌心,入手沉甸甸的。
“藏好,别出声,饿了,就吃了它们。”
女子言简意赅,她开始动作飞快地将四周刚才扒开的枯叶覆盖到他身上,一层又一层,厚厚的,如同天然的棺椁。
恐惧再次攫住了陆璟珩,被活埋的窒息感瞬间袭来。
“等等!”在他即将被完全埋没前,他猛地伸出手臂,死死抓住了女子的手腕,触手冰凉而满是湿冷的汗水,他眼神恐惧又急切地追问:“你……那你呢?!”
“我去引开他们。”女子动作微微一滞,但语气没有半点犹豫或温度,是那么的平静,“有你在,我们谁都跑不远,记住,等你听到枪声远去了,就马上起来,往东南方跑,这片林子不大,穿过它,就有Z国的人在巡逻区。”她几乎是命令的口吻,同时用力掰开他的手,继续将冰冷的叶子盖在他脸上。
视线被迅速遮蔽的最后一刹那,陆璟珩看到的还是那双眼睛,在落叶缝隙间一闪而过,那双承载了他所有生存希望带着冰封般复杂神色的桃花眼。
他发了疯似的在衣兜里摸索,撕扯开暗袋的线头,终于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方方正正的硬物,那是一个用薄金属片做外壳刻有平安二字,他从没有像这一刻那样感激自己随身携带这玩意儿。
在被彻底覆盖前,他用尽最后力气,将那个小小的金属平安符精准地塞进了女子摊开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心,冰凉坚硬的触感让女子动作有极其短暂的一顿。
“拿着。”他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的声音,眼神死死锁定那即将消失的轮廓,“来找我……我会……报答你,我叫……”
“砰!!!哒哒哒哒!”
一声惊天动地的枪响骤然撕裂了黎明的宁静,紧接着,激烈的交火声由远及近。
陆璟珩的声音被彻底掐断。
女子几乎是出于本能反应,在枪声爆响的同时,一把将陆璟珩的头狠狠摁进树叶深处,另一只手闪电般抓过一大把枯枝败叶,严严实实地盖住了他那唯一能透气的还没来得及合拢的口鼻。
陆璟珩的世界瞬间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窒息,泥土、腐败枯叶的气息涌入鼻腔,他感到女子冰凉的手指在他掩盖好的叶冢上用力按了一下,仿佛一个最后的警告或告别……
然后,就是一阵急促的轻如狸猫般的脚步声飞快远去,方向正是枪声传来的地方。
紧接着,外面爆发出更加猛烈和混乱的枪声、吼叫、追逐……像被点燃的引线,迅速朝着与他藏身处相反的方向,渐行渐远……
在那狭窄冰冷黑暗的叶冢里,陆璟珩死死屏住呼吸,蜷缩着颤抖着,手中紧握着那两个沾满泥土却散发着生的希望的土瓜,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心跳和自己如同野兽般粗重的喘息。
他不知道自己熬了多久,只知道当阳光终于穿透厚重的落叶层,化作几缕温暖的光斑落在他颤抖的眼皮上,枪声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时,才用尽全身力气,奋力挣破了那层死亡般的覆盖……
他按照指示,一路向东南方亡命奔逃,饥饿了就咬一口怀中的土树瓜,那寡淡微甜的汁液滋润着他干裂的喉咙,支撑着他早已麻木的双腿。
不知逃了多久,就在他即将再次力竭时,终于穿越了那片死亡林带。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被铁丝网圈定的临时营地,旁边赫然停着一辆喷涂着醒目的Z国维和部队标志的装甲车,熟悉的迷彩服,熟悉的语言。
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涌上心头,他几乎瘫软在地,挣扎着发出嘶哑的呼救:“救……救命……”
他被救了下来,被安置在安全的后方营地。
然而,从获救的那天起,无论他动用家族何等力量去寻找查探,询问巡逻部队悬赏当地居民甚至尝试追踪那枚金属平安符信号,所有关于那个神秘女子的线索,都如同她本人一样,彻底消失在远非苍茫的荒原和战火之中,杳无音讯。
那个在绝望中递给他露水与土树瓜为引开追兵毅然赴险有着一双极致冰冷却又在最后一刻给了他一丝莫名期冀眼波的女子,成了陆璟珩心底一个解不开的结一个挥之不去的谜团。
也是他心中……最隐秘最重要的一个空白。
江远乔早已听得目瞪口呆,捏着酒杯的手心全是冷汗,一颗瓜子无声地从指缝间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