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沨渃与陈丽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多言,两人步履生风地疾行至一号会议室门口,陈丽没有丝毫犹豫,几乎在楚沨渃微微抬颌的同时,果断地伸手推开了门扉。
咣的一声闷响,瞬间切断了室内进行中的流程,这间小型会议室空间并不开阔,此刻坐着柳成杰、柳思媛父女,刘副总,陆璟珩,江远乔,以及两位柳氏带来的法务人员,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门口闯入的不速之客身上。
坐在最里侧主位的刘副总甫一看清来人,瞳孔微缩,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座椅上弹了起来,其他人的注意力全被门口两人吸引,一时未能察觉刘副总过激的反应。
楚沨渃视若无物地径直穿过略显逼仄的会议桌空间,几步便走到刘副总面前,站定,“合同签了吗?”
刘副总在那目光的询问下,喉结滚动了一下,立刻将摊在面前的两份合同文本双手递上,姿态恭谨:“还……还不算签完。”他指了指自己面前那份上才写了一半的签名,“刚写了个刘字……”
楚沨渃一把抓过合同,目光凌厉地扫过甲方柳成杰的签名落款处,再瞥了一眼乙方刘那仅写了一划的字迹,下一秒,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只听,嗤啦,哗啦,几声刺耳的脆响,那份凝聚了柳家数月希望价值不菲的合同,在她手中瞬间被撕扯得粉碎。
雪白的纸片如雪花般纷纷扬扬飘落,落在锃亮的会议桌上,也落在柳成杰骤然失色的脸上,众人闪过惊讶,死寂瞬间笼罩了整个会议室,只剩下纸屑飘落的细微声响。
楚沨渃抬手,将被撕碎的纸片狠狠拍在陆璟珩身前的桌面上,她甚至没有看旁边的柳思媛一眼,“陆总,你情圣上身,想怎么照顾他们公司,那是你的事,麻烦你以后拿你们陆氏自己的项目去献殷勤,只要还有楚家参与的任何一个项目,”她一字一顿,清晰地宣告,“从今往后,都不会也不可能再跟柳家,有任何形式的合作。”
“你是谁?!!”
柳成杰第一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巨大的怒意和到嘴肥肉飞走的挫败感直冲头顶,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双目赤红地瞪着楚沨渃,指着楚沨渃的手指都在哆嗦:“你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代表楚总?凭什么替寰宇做决定?”
柳思媛也随即从震惊中清醒过来,精致的脸庞上瞬间写满了委屈和难以置信,那双秋水般盈盈的眸子迅速泛红,她微微咬着下唇,纤细的身体因激动而细细颤抖,声音带着哽咽:“文小姐,你这是做什么呀?楚总他...他明明都已经同意的事情了,你这样撕毁合同,也太不把楚总的决定放在眼里了吧?是因为……是因为我和璟珩哥的事情吗?所以,你是在针对我,对吗?”
她微微仰起那张妆容完美、此刻却刻意显出几分病弱苍白的脸,卷翘的睫毛蝶翼般急颤了几下,眼底迅速盈满欲落未落的泪光,淡粉色的唇瓣被她自己用贝齿咬出一道细细的白痕,接着又恢复血色,整个人的神态就像一株即将被狂风骤雨折断的茶花。
“……呵,”楚沨渃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冷笑,眉头微不可查地扬了扬,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柳小姐想象力挺丰富,我对公不对私。”她眼神甚至懒怠在柳思媛那副精心塑造的姿态上多停留一秒,针对她?真是搞笑,她还没那么闲。
从楚沨渃气势汹汹地闯入撕毁合同再到此刻,陆璟珩的目光终于从那些纷扬飘落的碎纸上移开,牢牢地锁定在楚沨渃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震惊,困惑,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剧烈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惊涛骇浪后的平静。
柳思媛敏锐地捕捉到了陆璟珩的目光焦点,心中警铃大作,她立刻加大力度,声音愈发柔弱无助,带着浓浓的控诉意味:“如果不是因为私人恩怨,文小姐,那你又凭什么在没有任何正当理由的情况下撕毁合同呢?璟珩哥……”她颤抖的声音转向陆璟珩,试图唤起他的保护欲,“我知道你和她过去有交情,但现在我们在谈公事,请你不要把私人情绪带到工作中来好吗?”她像是支撑不住般,身体微微晃了晃,声音更添几分凄楚,“刘副总,您说句公道话啊,楚总他……他可不是这个意思对吧?”
被她点名的刘副总脸色尴尬至极,求救似的看向一旁同样当壁花的陈丽,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心底都在默念,别看我别看我,他不得不硬着头皮站起来,声音干涩含糊道:“这个…我想,楚总事后也会支持楚,小姐的。”他被文小姐的称呼也搅得有点糊涂,但看着楚沨渃默认的态度,他哪敢说半个不字。
江远乔揉着额角,头疼得几乎裂开,他知道柳思媛对陆璟珩的特殊性,更清楚兄弟对这位文小姐近乎偏执的找寻,他急忙打圆场:“文茵,你倒是说说啊,到底什么原因让你必须这么做?这么决绝地毁约,总要有个站得住脚的说法吧?”
“哼!”柳成杰重重一拍桌子,发出巨大的声响,怒气冲冲地打断江远乔,恶狠狠的瞪着楚沨渃,“还能因为什么?不就是嫉妒,见不得我家媛媛和陆总感情深厚,怎么,仗着攀上了楚总的高枝儿,就以为自己能只手遮天,来给我们柳家使绊子了?楚总他知道你……”
“柳成杰,慎言。”陆璟珩低沉冰冷的声音,他眼中厉色一闪而过,硬生生掐断了柳成杰更恶毒的指控。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楚沨渃嫌恶至极地瞥了柳成杰一眼,那股油腻的感觉让她反胃,她不再看他,冷冷地对着身边的陈丽吩咐道:“陈秘书,等这家人滚蛋之后,把这间屋子。”她的目光在次嫌恶地扫过柳家父女,“给我彻底,狠狠地消毒,姓柳的坐过的椅子都扔了。”
“璟珩哥!!”柳思媛难以置信地看向陆璟珩,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将落未落,“你就……你就看着她这样当面羞辱我父亲吗?”她的目光充满了控诉和哀伤,精心描画的妆容在泪水的晕染下非但不显狼狈,反而更添几分我见犹怜的脆弱,像受惊的小鹿,目光紧紧地、哀婉地锁着陆璟珩,无声地传递着巨大的委屈。
柳思媛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陆璟珩的目光扫过她,内心却毫无波澜,他甚至还分神地想,这双眼睛确实漂亮,像她三分已是绝色,可他所见过的那双眼睛里,是属于她的,冰冷的漠然、凌厉有杀机、却唯独,从未见过丝毫楚楚可怜的示弱。
他对柳家的关照,不过是心底沉积多年沉重如山的愧疚感在驱动,而此刻站在眼前的文茵,这个人本身,已然成为了他心底那条不可逾越的底线,任何试图伤害或羞辱她的举动,他都不允许。
“她不会无缘无故这样做,你与其在这里哭诉,不如好好想想,她为什么会如此激烈地反对?甚至不惜当众撕毁合同?”
距离南宫宴那场宴会上惊鸿一瞥,再见到她已是第二次,这中间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被焦灼的思念和无尽的猜想填满,他有无数的问题要想问她,可上次匆匆赶到南宫家,却只得到她和南宫宴一同离去的冰冷消息,那一刻,他就在心里立下誓,若再重逢,哪怕用尽一切手段,也绝不允许她再从眼前消失。
柳思媛却依旧沉浸在她理解的狗血剧本里,泪眼朦胧地望向楚沨渃,声音抖得更加厉害:“文小姐,请你相信我,我真的、真的没有要…要抢璟珩哥的意思…你不要因为我……就迁怒我们家的生意好吗?我求你……”她姿态放得极低,却是在火上浇油,将商业争端死死扭在私人情怨上。
楚沨渃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反胃,她没立刻戳穿柳家的龌龊,多少还存了几分保全对方脸面的意思,如今看来,简直是多余。
“柳思媛,脑子这东西,是必需品,我建议你下次出门前最好装上一个,你当自己是什么稀世珍宝?你当他,又是什么香饽饽?我要真想针对你,”她唇角勾起一抹极其冷酷的弧度,“你现在就已经该在垃圾回收站体验生活了。”
“嗯。”陆璟珩的目光牢牢锁在楚沨渃脸上,眼神深处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但他接下的话语却斩钉截铁,“我相信。”
楚沨渃微微一怔,下意识地转眸看向他。
“各位自便吧,陈秘书,我刚刚说的,一个字不漏,执行彻底。”
“明白,”陈丽点头,“重点区域,往死里消毒,直到气味全无。”
她不再停留,转身立刻。
陆璟珩的心脏在她转身的瞬间骤然缩紧,几乎下意识地就要迈步去追。
“璟珩”一只强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臂,江远乔的声音带着急切的提醒,眼神朝柳家父女的方向用力一瞥,“我去找她谈。”
陆璟珩被他拽得身形一顿,理智艰难地压过本能,他不能把这一屋子的烂摊子,尤其还在情绪失控边缘的柳家父女,丢给其他人,追出去的念头在现实的掣肘下只能强行压下,他只能定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道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毫无留恋地消失在门外走廊的拐角。
江远乔几个大步追上楚沨渃摇曳生姿的背影:“文茵,等等……我们聊聊。”
楚沨渃脚步稍顿,侧首淡淡颔首,算是应允,她没有多言,径直走向楚暮晨那扇厚重低调的办公室大门,江远乔紧随其后,心绪复杂,看着她极其自然地伸出食指按在门框旁冰冷的指纹识别器上,绿灯亮起,咔哒轻响,门禁解除,这毫无障碍的进入权限让江远乔心头猛的一跳。
巨大的全景落地窗,繁华尽收眼底,极简而昂贵的现代风格,每一处线条都透着沉稳的力量感。楚沨渃走到宽阔的黑檀木办公桌前,将手中那个不起眼的文件袋轻轻放下,她抬手指向一组沙发:“坐。”
江远乔压下满腹疑窦,她与楚暮晨到底是什么关系?亲密到能自由出入总裁的核心领地?若是真的...他那个兄弟陆璟珩该怎么办?思绪翻涌,但他强迫自己先面对燃眉之急。
他选了个离她稍近的位子坐下,语气不复往日的玩世不恭:“文茵,关于柳思媛,我必须先替璟珩澄清一句,他跟柳思媛,现在真没有半毛钱私人关系了,是,他们过去是交往过,但那早就是翻篇的陈年旧账,我知道你生气那天看到,那完全是场该死的巧合,我们到了那地方才知道柳思媛也在,她这次回国,说想振兴自家摇摇欲坠的公司,求着璟珩带她入圈,姿态放得很低,拍照那次,真是她裙子绊了一下差点摔倒,璟珩只是出于教养顺手扶了一把,我也嘴欠,开玩笑说要发朋友圈……”他语速很快,试图还原当时的每一个细节。
“嗯。”
江远乔看她这反应,更急了:“你就为这一个顺手的画面,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你知不知道你走后,他整个人都垮了?不吃不喝不睡,像丢了魂一样满世界找你,我看着他那样子,我心里都堵得慌。”
楚沨渃唇角似乎弯了一下,一个极淡的笑意掠过。
“真的,他现在帮柳家,纯粹是因为心里那点愧疚过不去,他也不容易,想用这种方式做个了断……”
“你说完了?好,我知道了。”
“我主要想说的是,璟珩心里装得下的人,自始至终只有你,他们真的清清白白,我拿我江远乔的人格担保,所以,如果你真的只是因为璟珩,才对柳家赶尽杀绝,能不能高抬贵手...?”
“不能,江远乔,我再说一次,我对公不对私,如果仅仅因为我跟他那点早就翻篇的老黄历而针对柳家,别说签合同,他们姓柳的连寰宇集团的大门都别想摸到,还有你所谓的巧合,我问你,如果现在你有了想发展的对象,碰巧遇上你前女友,你会那么温柔体贴地为她整理头发吗?还有,你当时真没看到,柳思媛看着他的眼神,那里面是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