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宴感受到她的依靠,温暖的手掌更是稳稳地扶在她柔软的腰后,他甚至微微侧头,朝着楼梯下方僵硬的陆璟珩,微微颔首:“陆总,失陪。”
陆璟珩如遭雷击,死死地钉在原地。
他的瞳孔清晰地倒映着楚沨渃亲密地挽着南宫宴手臂转身离去的背影,纤细的手指搭在陌生男人的臂弯里,姿态是那样自然,那样亲密无间。
曾经只属于他的亲昵,她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此刻都给了另一个男人,给了那个他刚刚才与之进行无声交锋的对手。
“小茵……”
楚沨渃的脚步果然没有丝毫停顿。
紧紧跟在后面的南宫瑶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狠狠地瞪了楼梯下方的陆璟珩一眼,那双还带着泪痕的少女眼眸中,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和鄙夷,而那走在前方揽着楚沨渃的南宫宴,似乎侧头对着怀中的佳人低语了一句什么,楚沨渃微微侧耳,随即唇角便弯起,肩膀轻颤,发出了一声短促却清晰无比的轻笑声。
那笑声……
陆璟珩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要冲上去,冲上去将那个碍眼的男人扯开,冲上去将她禁锢在怀里,质问她这半年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可是,楚沨渃看他的眼神,实在太陌生了。
没有他预想中的怨愤仇恨,也没有他日夜祈求中的一丝眷恋或不舍。
什么都没有,比陌生人还要陌生。
“璟珩。”
乔子意的声音像是隔着厚重的玻璃传来,陆璟珩恍惚地转过头,视线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对方担忧的脸,他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不知何时已死死攥紧成拳,甚至隐隐渗出血丝,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痛楚,那点皮肉之苦,与他心口被生生剜去一块血肉般的剧痛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他机械地挪动脚步,走回方才的位置,中途,他像忍不住再次回头望向那座旋转楼梯,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许诺沉默的伫立在台阶顶端。
她真的……不要他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抓起旁边桌上不知是谁放下的酒杯,仰头将里面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璟珩哥……”柳思媛小心翼翼地凑近,“刚才那位……就是你一直在找的人吗?”她问得小心翼翼,目光却紧紧锁住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嗯。”他甚至没有力气去掩饰,也无力去思考柳思媛此刻的心思。
多可笑啊。
他像个疯子一样找了她整整大半年,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可能,或悲或喜,或怨或怒,却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般情形,她挽着另一个男人的手臂,姿态亲昵,眼神冷漠的连一丝余光都吝啬给予他这个人。
而最可笑,最可悲的是,即便如此,他的心,依然疯狂地、无可救药地……爱着她。
江雯红唇微扬:“啧……好漂亮的女孩儿~,璟珩,你眼光不错啊,远乔之前跟我描述时我还不信呢,真人…果然不同凡响。”
“雯姐,”乔子意无奈地叹了口气,适时地给陆璟珩递台阶,“你就别火上浇油了,韩哥在家带小铃铛呢,你在外面这么夸别的姑娘,小心韩哥的醋坛子又翻了。”
果然,江雯闻言掩唇轻笑:“哎呀,我就随口夸夸嘛,我们家韩先生最大度了。”
周其威适时地插话进来:“闻名不如一见啊,别说璟珩了,要是我碰到这么个绝色,我也得疯了一样找啊。”这话半真半假,试图用玩笑冲淡那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他的话引来乔子意和刘昊杰几声低低的附和轻笑,然而陆璟珩却依旧目光空洞地望向楼梯方向。
“不过……她怎么会跟南宫宴认识?还这么……熟稔?璟珩找了那么久,动用那么多关系,愣是一点消息都没有,这南宫宴藏得够深啊。”
周其威若有所思地抬眼望向二楼,江远乔也轻轻叹了口气,他们每个人都曾或多或少动用过自己的关系网,试图帮陆璟珩寻找那个叫文茵的女孩,结果都是石沉大海,杳无音讯,如今人却以如此震撼的方式,出现在南宫宴身边。
“人出现了就好。”乔子意最终打破了沉默,轻轻拍了拍陆璟珩紧绷的肩膀。
陆璟珩像是被这一拍惊醒,猛地回神,他有些狼狈地抬手扯了扯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的领带,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片死寂的沉默。
柳思媛安静地站在一旁,她看着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连眼神都带着疏离的太子党们,此刻却因为一个突然出现的女人而变得小心翼翼斟酌措辞,一股混杂着嫉妒不甘自卑和恐慌的复杂情绪像是毒藤般缠绕住她的心脏,她好不容易才借着陆璟珩的愧疚和陆祈宁的怜惜,勉强挤进这个她梦寐以求的圈子边缘,难道就要因为这个女人的出现而功亏一篑?
“我去下洗手间。”陆璟珩突然沙哑地开口,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踉跄和仓皇。
江雯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要不要……跟去看看?”
“让他一个人待会儿吧。”乔子意摇头,“认识他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彻底垮掉的样子。”
几人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角落的乐队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适时地奏响了一曲低沉忧郁的蓝调。
柳思媛迅速垂下眼睫,将脸上那几乎要维持不住的僵硬神色完美地掩藏下去,怎么会这样的人?那样惊心动魄的美貌,那样浑然天成的尊贵气场,连南宫宴那样的人物都视若珍宝她拿什么去争?她唯一的筹码,不过是那双酷似陆璟珩故人的眼睛,和他心中那一点愧疚,她不能放弃,只要陆璟珩对她还有一丝愧疚,只要她还能抓住他心中那点对那个故人的执念投射在她身上的影子,她就还有机会,她必须牢牢抓住。
江雯不动声色地将柳思媛强自镇定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以她的家世背景,本不该出现在今晚这种级别的宴会,她所结识的那些所谓的名媛,不过是靠着陆璟珩带她出入各种场合才勉强搭上的线,带着一股茶味,啧,这朵依附别人而生的菟丝花,这朵精心培育的小白莲。
方才楚沨渃转身的瞬间,那眼神的微妙变化,江雯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那姑娘原本带着几分随意的目光,在落到柳思媛那只紧紧揪着陆璟珩臂弯衣袖的手时,瞬间冷了下来,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今晚的主角都上楼了,你们不走的话,我就先告辞了。”江雯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我家小铃铛该想妈妈了。”提到女儿,她眼底才真正漾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刘昊杰立刻接话,故意夸张地叹了口气,试图驱散方才的凝重:“哎哟,雯姐这是思女心切啊,羡慕死我了,我也想要个小铃铛那样可爱的小棉袄,可惜我妈天天催我找女朋友,烦都烦死了。”
“那你倒是认真找一个啊。”江雯红唇微勾,凤眼斜睨着他,“昊杰你也二十六了吧?该定定心了,别整天吊儿郎当的。”
刘昊杰立刻做出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捂着胸口:“我要了啊,雯姐,上回我喝醉了,抱着小铃铛不撒手,哭着喊着要认她当干女儿,结果您死活不同意,韩哥还差点把我从窗户扔出去。”他揉着并不存在的伤口,表情夸张,“苦啊~我太苦了~~”
这番做作的表演终于成功驱散了部分阴霾,乔子意忍俊不禁:“你那是活该,谁让你喝醉了抱着人家闺女不撒手,还口口声声喊爸爸在这儿?没被韩哥当场打断腿,都是看在雯姐的面子上手下留情了。”
“就是。”江雯作势要用手包敲他,“我家宝贝才不要你这么不靠谱的干爹呢,想都别想。”
柳思媛安静地站在一旁,脸上维持着得体的略显僵硬的微笑,她看着这群人瞬间恢复了其乐融融插科打诨的状态,彼此间流淌着一种她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融入的熟稔和默契,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酸涩和无力,无论她如何模仿,如何讨好,如何小心翼翼地维持着陆璟珩女友的身份,她始终是那个站在圈子边缘随时可能被踢出去的局外人。
“行了,你俩别贫了。”江雯拎着手包,冲众人随意地摆摆手,“我去跟南宫家的长辈们打个招呼就撤了。”她转身,摇曳生姿地朝着南宫家几位长辈的方向走去。
乔子意目送着江雯那窈窕身影消失在衣香鬓影之中,他转过身,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仍站在原地努力维持着笑容却难掩失落的柳思媛,又望了望陆璟珩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这感情债怕是难还了。
剪不断,理还乱。
宴会厅的喧嚣并未因主角的离场而彻底平息,悠扬的弦乐掩盖不住角落里此起彼伏细密而持久的私语声,几位衣着华贵的名媛聚在一处,不时地飘向二楼那扇紧闭的房门。
“瞧见了吗?刚才陆总那副样子……啧啧,我在童家成人礼上可是亲眼见过,当初那位黑衣美人挽着他手臂时,他眼里盛满了光,嘴角就没放下来过,可刚才……”她摇了摇头,未尽之语充满唏嘘。
“何止,南宫宴搂她腰那姿势,绝对不是普通朋友那么简单。”
赵夫人适时加入:“更耐人寻味的是那位柳小姐,居然还挽着陆总的胳膊?上个月慈善晚宴,我可是亲耳听人说起,陆总已经跟她划清界限了,怎么今晚又……”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柳思媛强撑镇定的身影。
另一侧的男士圈子里,同样暗流涌动,某证券公司的少东家慢悠悠地晃着手中的威士忌杯,他朝同伴使了个心照不宣的眼色:“南宫家这次,怕是要双喜临门啊,北区那个项目板上钉钉,如今又抱得如此美人归,真是羡煞旁人。”
话音未落,一名端着托盘的侍者恰巧经过,几人立刻默契地收声,脸上挂起无懈可击的社交笑容,互相举杯致意,待侍者走远,又有人忍不住低声补充:“这位美人先是陆璟珩,如今又是南宫宴……啧啧,这手腕,不简单呐。”
“各位在聊什么?这么开心?”
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毫无预兆地在身后响起,惊得几人差点打翻手中的酒杯,南宫越,南宫宴那位深居简出却手段老辣的叔叔,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他们身后,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美酒虽好,可不要贪杯,毕竟有些话题,聊多了,容易醉人…也容易惹祸。”
陆璟珩独自坐在角落的沙发里,视线却一次又一次地投向那座旋转楼梯的顶端,每一次抬眸,都带着一丝渺茫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下一秒,她会不会就从那扇门后走出来?
周其威、乔子意等人围坐在一旁,低声交谈着无关紧要的话题,时间在香槟气泡的升腾和音乐的流淌中悄然滑过,宾客们陆续离场,原本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大厅渐渐变得空旷而冷清。
“璟珩哥…我们还不走吗?”
陆璟珩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嗯。”那敷衍的态度,比直接拒绝更伤人。
“走吧,璟珩。”乔子意眉头微蹙,终于忍不住开口,他站起身,走到陆璟珩身边,“别等了,人既然已经出现,就不会凭空消失,来日方长,有什么误会,总有解释清楚的机会。”他递过去一个眼神,示意他看看四周,南宫家的几位长辈正朝他们这边投来询问的目光,管家也恭敬地候在一旁,那姿态分明是在委婉地询问是否需要安排留宿,这绝对不行,若真留下来,明天整个久洲城的圈子里都会传遍,陆氏太子爷在南宫宴的生日宴上失魂落魄,甚至需要主人家留宿,这无疑是将脸面送到南宫家脚下任人踩踏。
陆璟珩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漆黑一片,他紧抿的唇线拉成一条毫无情绪的直线,沉默了几秒,才终于吐出两个字,“走吧。”
起身时,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投向楼梯的方向,里依旧空荡荡的,他期待的身影,终究没有出现。
南宫越亲自将几人送至庄园气派的大门口,夜风带着凉意吹拂,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今晚感谢各位赏光莅临,小宴招待不周之处,还请海涵,我代他,再次感谢各位的厚爱。”
“南宫先生太客气了。”周其威立刻换上同样圆融的笑容,“南宫家今日高朋满座,我们能与有荣焉,以后都是朋友,多多交流,互相照应。”
乔子意目光微闪,在陆璟珩沉默的注视下,替他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南宫先生,冒昧问一句,方才与宴总一同上楼的那位女士……是?”
南宫越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随即恢复如常,语气平和:“那位啊,应该是小宴的朋友吧?年轻人交朋友,我们做长辈的,也不好过多过问。”
“嗯,明白了。谢谢您解惑。”乔子意微微颔首。朋友?然而,站在一旁的陆璟珩,听到这个回答,脸上却并未出现丝毫放松的迹象,朋友?南宫宴看她时那几乎要将人揉碎的眼神,她回望他时眼底的温柔和依赖,那绝不是普通朋友该有的情愫。
上车前,乔子意再次拉住陆璟珩的手臂:“璟珩,听我一句,别太心急,事情……总要一步步来。”他犹豫了一下,看着陆璟珩依旧沉浸在巨大冲击中显得有些木然的脸,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关于柳思媛,关于避嫌,关于半年前那个导致文茵离开的导火索,现在说这些,恐怕只会火上浇油,还是等过两天他冷静些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