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楚沨渃猛地闭上眼,她需要冷静的空气。
她放下平板,起身走出套房,夜色已深,医疗部花园里一片静谧,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花园最偏僻的角落,这里远离主楼灯火,连路灯都吝啬地熄灭,只有稀疏的星光勉强勾勒出灌木丛模糊的轮廓,初春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得四周黑暗中的树叶簌簌作响。
她正懊恼于自己竟又一次因那个名字而心神失守,一阵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却顺着风,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楚沨渃脚步瞬间收声,身体的本能快于思考,她像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向后退了半步,将自己完全藏匿在一棵高大乔木浓重的阴影之下,气息收敛得近乎消失。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是麦迪文的声音。
“韩胜浩?马克已经处理干净了,至于他什么时候被捞起来,就得看老天爷心情了。”
“我?小角色罢了,他这次来这边,得罪的人能从城东排到城西,怎么也轮不到怀疑到我头上。”
短暂的停顿后,麦迪文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罕见地掺入柔和:“喜欢?呵……真喜欢。”楚沨渃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脸上可能浮现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神情,“大概……是见第一面就栽了吧。”
脚步声和交谈声继续靠近,又渐渐远去,顺着幽暗的小径消失在更深的夜色里。
“查过来再说。”
“嗯,知道了,显然不是?利用而已,他不过是我棋盘上一枚还算趁手的棋子,我真正的目标,在这里……”
楚沨渃在阴影中又静立了许久,直到确认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从树影中踱出,猫和老鼠?她无声地勾起唇角,这场游戏,似乎越来越有趣了。
几天后,桑尼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标志性的大嗓门穿透屏幕:“嘿,我的老朋友,今年的远非之行,还来吗?”
“当然。”楚沨渃回答得干脆利落,身体恢复良好,她早已迫不及待。
行程很快敲定,麦迪文作为她的主治医生,带着一支精干的医疗团队如影随形,楚沨渃对他的态度一如既往,礼貌疏离,带着公事公办的效率,只是私下里,她调动的资源更深地探入了麦迪文的背景网,当马克那个本该死在莱恩古堡的顶级杀手,不仅活着,脸上连一丝疤痕都未留下的情报传回时,楚沨渃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这个麦迪文手段确实了得。
飞机降落在远非的土地上,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裹挟着尘土与阳光气息的灼热热浪扑面而来,楚沨渃深深吸了一口气,久违的属于这片狂野大陆的燥热感瞬间点燃了她的血液。
“哦,我的天,终于,终于见到你了。”桑尼黝黑的脸庞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激动得手舞足蹈,那生动的表情在他深刻的五官上显得格外鲜明,他张开双臂,给了楚沨渃一个结结实实充满力量的拥抱。
“好久不见,桑尼。”楚沨渃笑着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目光随即落在他身后那个安静站立的青年身上,带着一丝惊喜,“谢淮之?你怎么也来了?”
谢淮之比起上次见面,晒黑了些,眼神里少了几分怯懦,多了些明亮的生气,虽然笑起来时,脸颊上那两个浅浅的酒窝依旧带着熟悉的腼腆。“楚小姐,我…我就是想来看看您,见到艾瑞克先生后,才知道您之前受了那么重的伤……”
许诺上前一步,轻轻拥抱了一下这个曾经在异国他乡被他们救下的青年:“抱歉,淮之,不是不让你去探望,是夫人的意思,老板需要绝对安静的休养环境。”
“嗯,我明白的。”谢淮之用力点头,笑容真诚,这段时间的经历让他逐渐看清了自己与楚沨渃世界的距离,那是一个他永远无法真正触及的云端,但这并不妨碍他将她视为生命中的灯塔,没有她,他或许早已在裴玉的掌控下万劫不复,他现在只想拼命学习,努力向上攀爬,希望有朝一日能在她的领域里,哪怕只是贡献微薄之力。
黎理始终沉默地站在楚沨渃身后半步的位置,手中稳稳地举着一把宽大的遮阳伞,将炽烈的阳光严严实实地隔绝在外,这本该是其他安保人员的工作,但她固执地接了过来,只有自己亲手护着,才能让她那颗悬着的心稍稍安稳一些。
简单的寒暄和安排后,楚沨渃几乎迫不及待地朝着营地的深处走去,她要去见见那两位阔别已久的毛茸茸的老朋友。
在远非广袤的土地上度过了一个充满野性与温情的月余时光后,楚沨渃再次回到了F国,完成了最后一次关键的背部修复治疗,当麦迪文仔细检查过新生肌肤的韧性与色泽,终于宣布完美愈合时,楚沨渃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是时候了。
她站在医疗部顶层套房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繁华而冰冷的城市,夕阳的余晖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也照亮了她眼中坚定的归意,Z国,那片承载着她未来蓝图的热土,正等待着她去开疆拓土。
临行前的安排紧锣密鼓,关于黑铁这个由她一手创立浸染着血与火的雇佣兵组织,她并未选择解散或激进变革,它依旧是她手中一把利刃,只是锋芒暂时敛于鞘中,她召集了核心成员,清晰传达了指令,一切事务照旧运行,由艾瑞克全权负责日常管理与重大决策。
然而,在人事安排上,她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尤其是当事人黎理,感到意外的决定。
“黎理,”楚沨渃将一份盖着特殊印鉴的授权文件轻轻推到艾瑞克面前,目光却落在黎理身上,“你留下。”
黎理猛地抬头,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看向楚沨渃,她下意识地向前挪了半步,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某种巨大的冲击堵在了喉咙里,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抽气,她的身体瞬间绷紧,留下?离开老板身边?
“和艾瑞克一起,替我管好黑铁,你是最合适的人选,黎理,你的能力、你的忠诚、你对黑铁的了解,无人能及。”
黎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僵立在原地,周身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巨大的抗拒和委屈。
楚沨渃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黎理面前,她伸出手,轻轻按在黎理绷紧的肩膀上:“我需要你在这里,黎理,你是我最信任的盾,也是黑铁未来的脊梁,替我守好它,等我回来。”
艾瑞克适时地拿起那份文件,对着黎理点了点头:“老板的命令。”他理解楚沨渃的用意,也深知黎理的能力足以胜任,只是这突如其来的分离,对这个将守护楚沨渃刻进骨血里的女孩来说,无异于一场酷刑。
黎理依旧沉默着,低垂的头颅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终于,她极其缓慢地、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许诺,准备一下,我们明天启程。”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房间里只剩下艾瑞克和依旧僵立不动的黎理,艾瑞克看着黎理微微颤抖的肩膀,无声地叹了口气,这道命令对黎理而言,比任何枪林弹雨都更难承受,她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份被留下的痛楚,以及那份沉甸甸的被交付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