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进展风生水起,楚暮晨与陆璟珩联手主导的旧城改造项目,在资本与人脉的强力驱动下,短短半年间已初具规模,成为备受瞩目的标杆,一场核心会议落幕,作为最大三位出资方的代表,楚、陆,江顺理成章地在当晚安排了一场私宴。
华灯初上,位于顶层的豪华包厢内觥筹交错,柳思媛的身影出现在包厢中,她是陆璟珩曾经的恋人,她想借陆璟珩的光分一杯羹,切入这个充满前景的项目,楚暮晨对此不置可否,只是把自己的态度表明出来:“项目里非核心的与楚家业务线无关的边角部门,柳小姐若有兴趣,可以去试试,但关键职位,是给那些兢兢业业为公司打拼多年能力出众的员工准备的,总不能因为是谁的人,就随意顶替别人的位置吧?寒了人心,项目根基就不稳了。”理由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他对陆璟珩的不满由来已久,那个夜晚,他虽未亲眼目睹陆璟珩与柳思媛纠缠的一幕,但妹妹电话里那带着哽咽的沙哑嗓音,以及后来在爷爷家吃饭时她那双极力掩饰却依然泛着红肿的眼睛,他清楚,小妹这还没萌芽的爱恋,就被陆璟珩这份故人重逢的姿态伤得彻骨,楚沨渃走得干脆,连句告别的话都没给陆璟珩留,只对楚暮晨说:“不谈感情了,但不能跟钱过不去,哥,你给我多赚点,让我开心开心。”若非念着妹妹这话,他根本不想继续跟陆璟珩合作,寰宇集团盘子那么大,哪里不是金山银海?
包厢里,众人落座,楚暮晨与陆璟珩这两位最大金主自然居于主位,柳思媛本想顺势挨着陆璟珩坐下,陆璟珩却似不经意般示意江远乔落座自己身边,柳思媛笑容微僵,转而想走向楚暮晨身边的空位,不料楚暮晨随手一扬,他的特助苏安便极其自然地拉开了那把椅子,恭敬又迅速地坐了下来,那动作行云流水,不留一丝空隙。
柳思媛碰了个软钉子,面上强撑着得体微笑,最终只能尴尬地在最下首的位置坐下。
楚暮晨端起酒杯,对柳思媛的方向遥遥一举,唇角勾起一抹无可挑剔却也毫无温度的弧度:“柳小姐见谅,避嫌,纯属避嫌,不会介意吧?”
柳思媛脸上的笑意更深,却也愈发僵硬:“当然不会,理解理解,楚总听说最近在相亲,确实不该让人平白误会。”心中却暗骂:避个鬼的嫌,包厢里都是自己人,谁会乱嚼舌根?这分明是楚暮晨毫不掩饰的针对,只是对方做得滴水不漏,她抓不住任何明晃晃的把柄。
陆璟珩现在带着她,不过是碍于过去的些许情面和姐姐的嘱托,柳家如今江河日下,姐姐陆祈宁叹息着说,能帮一点是一点,他本想把柳思媛安排去其他稳妥但边缘的部门,可柳思媛执意要跟这个旧改项目,理由很充分,这是国内首个大规模旧城新改的样板,若能成功,模式可复制全国,经验价值千金,自那晚被楚沨渃撞见后,陆璟珩便刻意拉开了与柳思媛的距离,带着一种无声却已然生分的客气。
江远乔见陆璟珩默不作声,不忍见柳思媛被如此冷落,笑着打圆场:“哎呀,都是自家人,何必拘泥这些小节?坐哪儿都一样自在。”
楚暮晨不置可否地呵了一声,轻飘飘的笑声让柳思媛脸上火辣辣的,但见陆璟珩也微微颔首,江远乔又明显向着她,她心中又燃起一丝希望,只要留在陆璟珩身边够久,机会总会有的,他身边这些年也再无旁人,那个他一直在寻找的她,最好永远消失。
珍馐佳肴陆续上桌,红酒在杯中荡漾,话题依旧围绕着项目细节和宏观政策展开,席间,柳思媛正端着酒杯,笑意盈盈地准备敬楚暮晨,楚暮晨也象征性地端起了杯,就在此时,他放在手边的手机屏幕倏然亮起,伴随着一声独特的极轻微的提示音,楚暮晨动作一顿,毫不犹豫地放下酒杯,拿起了手机,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是楚沨渃的专属讯号。
柳思媛递出的酒杯悬在半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思媛,”陆璟珩端起自己的酒杯,“这杯我陪你。”不动声色地替她解了围。
柳思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顺势与陆璟珩碰杯,心头却像堵的不行。
手机那头的楚沨渃并不知道这场暗流涌动:“哥,哥哥,哥哥,在忙吗?给你看个好东西,视频那种哦。”
楚暮晨眼角的余光扫过对面陆璟珩的脸,手指在屏幕快速回复道:“有空,现在可以视频,不过……记得叫我名字,别叫哥啊。”随即,他抬起头,对满桌人露出一个歉然的微笑:“抱歉诸位,一个非常重要的视频电话,我得失陪几分钟。”
“嗯?为什么不能叫你哥呀?”
“照做就行。”
楚沨渃虽不解,也没多想,手指一戳,视频邀请立刻发了过去。
楚暮晨几乎是秒接,一张俊脸瞬间凑近屏幕,嘴角咧开一个灿烂到夸张的弧度,甚至刻意拔高了声调,用甜腻腻的嗓音喊道:“嗨~小宝贝,今天有什么惊喜呀?”这做作的夹子音和他平时沉稳冷峻的形象形成巨大反差。
视频里,楚沨渃被这声呼唤雷得外焦里嫩,下意识地啊一声,眉头皱起,一脸我哥被什么附体了?的惊悚表情。
楚暮晨立刻恢复正常声线,带着宠溺的责备:“啊什么啊?你在哪呢?伤都好了?可别又到处乱跑胡闹。”
“早就好啦,喏,楚暮晨,给你看这个,当当当当,”楚沨渃的语气瞬间切换到献宝模式,镜头猛地一低,一只皮毛还湿漉漉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像个小毛团似的纯白小狮子崽赫然占据了整个屏幕。“我亲自接生的,厉害吧。”
陆璟珩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呼吸微微一滞,目光死死锁住楚暮晨的手机屏幕。
不仅是陆璟珩,连一旁的江远乔都猛地睁大了眼,这声音…这声音简直和电话里那个文茵的声音一模一样,他下意识地看向陆璟珩,只见后者搁在桌上的手,已经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隐隐可见。
“哇!你头上。”楚暮晨故作惊讶地低呼一声。
视频画面晃动,楚沨渃的脑袋顶上突然覆下来一个硕大的毛茸茸的白色狮子头,画面极具视觉冲击力,楚暮晨知道妹妹胆子大,可这也太野了。
楚沨渃毫不在意,抬手就把那巨大的狮头按到自己的胳膊底下,使劲揉搓了几下狮子的鬃毛:“没事没事,这是杰克,大可爱。”说着,她调转镜头,对准了旁边另一头优雅休憩的母狮,“这是肉丝,刚刚那个小家伙嘛……我决定叫它螺丝啦。”镜头里,她小心翼翼地把小白狮捧到母狮腹下,看着它贪婪地吮吸乳汁,画面温暖又野性十足。“楚暮晨,你看,你无法亲身抵达的壮阔世界,我替你看了哦,再给你看看这天地辽阔……”说着,她举起手机,缓缓转动,镜头里,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火烧的金红,金黄色的草原像温暖的巨毯一直铺展到天边,远处一群缓慢移动的大象剪影镶嵌其中,构成一幅原始而磅礴的画卷。
“看到了看到了,你怎么跑到那么远去了?”
“来看我的两个老伙计,哦,现在该说是一家三口啦,顺便见识见识野生动物大迁徙,壮观得很,咦?等等……楚暮晨,你穿西装打领带?在开会?”
楚暮晨感觉对面射来的目光能把他刮杀了,他见铺垫的火候已足够,便决定收手了。“嗯,在和合伙人吃饭。”
“啊?那先不聊了,你忙正事要紧,就一句话,别太累但也别偷懒,我后半辈子可指着您这棵摇钱树呐,嘿嘿。”
“知道了知道了,全是你的,自己悠着点,我挂了啊。”
“嗯嗯嗯,楚哥再见。”
视频挂断,楚暮晨嘴角依旧噙着一抹意犹未尽的温柔而骄傲的笑意,目光扫过脸色已然铁青感觉下一秒就要爆发的陆璟珩。
不等对方开口,楚暮晨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略带歉疚地对江远乔表点头致意:“两位见谅,一点家事,见笑了。”
“楚总,刚才视频通话的那位……是谁?”
楚暮晨缓缓抬起眼,迎上陆璟珩的目光,他脸上的笑容倏然变得极其温柔。
“她啊?是我生命中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柳思媛脸上挂着精心修饰过的甜美笑容,她声音轻柔地探问:“楚总,刚才视频里那位是您的女朋友吗?听声音感觉是个特别开朗活泼的女孩子呢,一定也很漂亮吧?”
“嗯,确实很漂亮。”
江远乔也按捺不住好奇,借着酒意半开玩笑地帮腔:“楚总,藏着这么个宝贝可不够意思,什么时候带出来让我们也认识认识?能让你这么上心的,肯定不是一般人。”他话里话外都在试探,想知道那个声音酷似文茵的女孩到底是谁,如果真是楚暮晨有意藏人,以楚家的能量,他确实可能遍寻不着。
“好啊,有机会的话,一定介绍你们认识。”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熟稔亲切,“对了,远乔,前两天去看爷爷,他还特意问起你,说你小时候皮得很,爬树掏鸟窝差点摔下来,还是他老人家在底下接了你一把,结果自己闪了腰,这事儿你还记得吧?老爷子念叨着想见见你呢。”
江远乔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追忆和感怀的神色,他端起酒杯站起身:“哎呀,这事儿我哪能忘,是我疏忽了,这么久都没去拜访他老人家,实在不该,该罚,该罚。”说着,他仰头将杯中剩余的红酒一饮而尽,“楚总,务必替我向楚爷爷问好,改日我一定登门谢罪。”
陆璟珩全程沉默,目光却紧紧锁在楚暮晨身上,试图从对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中,解读出关于那个声音主人的蛛丝马迹,狮子,大草原,迁徙……这些关键词在他脑中疯狂盘旋,国外?远非?难怪他动用所有关系都查不到文茵的出境记录,如果楚暮晨插手,以楚家的背景,让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国境线外,简直易如反掌,他回想起当初楚暮晨斩钉截铁否认认识文茵时的样子,一股被愚弄的寒意夹杂着巨大的希望,就像冰火两重天在他胸腔里翻搅。
楚暮晨仿佛对那道目光毫无所觉,他姿态闲适,继续与江远乔谈笑风生,聊着两家老人过去的交情,聊着儿时的趣事,气氛融洽。
楚暮晨用餐完毕,拿起餐巾轻轻擦拭嘴角,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头对一旁的助理苏安随意吩咐道:“小苏啊,刚才那道甜酥鱼做得不错,酸甜口调得恰到好处,小茵,”他话音猛地一顿,像是突然意识到失言,随即若无其事地改口,“小姐她向来偏爱酸甜口的鱼,尤其喜欢这种酥脆的口感。回头让南公馆的主厨好好研究研究,看能不能复刻出来。”
“好的,楚总。”
“小茵?”
陆璟珩他猛地抬眼,“楚总,你刚才说……小茵?”他清晰地记得,第一次带文茵去南公馆吃饭时,她对着那道招牌甜酥鱼赞不绝口,一个人几乎吃了大半盘,那满足又带着点孩子气的笑容,至今烙印在他脑海里,楚暮晨此刻的口误,几乎成了最有力的佐证。
楚暮晨缓缓转过头,对上陆璟珩那双着急切的眼眸,脸上浮现出一丝茫然和惊讶,他微微挑眉,语气无辜又带着点疑惑:“小什么?什么茵?陆总……你是不是听错了?我刚才说的是小姐,可能发音有点含糊?”那眼神坦荡得近乎挑衅,仿佛在说,是你太敏感了。
陆璟珩下颌线瞬间绷紧,他喉结在挺括的衬衫领口间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包厢里温暖的光线,此刻落在他身上,却只衬得他周身气息愈发冰冷沉郁。
晚餐在一种微妙而紧绷的气氛中结束,楚暮晨率先起身,姿态从容地与江远乔等人道别,陆璟珩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等楚暮晨的车驶离后,柳思媛立刻换上温婉的笑容,走到陆璟珩身边:“璟珩哥,今天能麻烦你送我回家吗?”她仰起脸,那双酷似文茵的曾经无数次让陆璟珩失神的眼眸,此刻含着盈盈水光,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她知道只要她开口,陆璟珩从未拒绝过送她回家。
然而,今天的陆璟珩,心绪早已被那通电话和楚暮晨那句该死的口误搅得天翻地覆,半年多来苦苦追寻而不得的人,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重新闯入他的世界,哪怕只是声音,哪怕只是疑似,也足以让他心神剧震,从听到那熟悉嗓音的瞬间到现在,他的心口都像被紧紧的攥住了一样,他需要空间,需要冷静。
他目光沉沉地扫过柳思媛期待的脸,那相似的眉眼此刻却无法再牵动他分毫,“抱歉思媛,我让司机送你回去。”他朝旁边等候的司机示意了一下,随即拉开车门,径直坐进了江远乔的车里。
“璟珩哥……”柳思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看着陆璟珩毫不犹豫坐进江远乔的车,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冰冷瞬间攫住了她,这是第一次他拒绝送她回家,而且是因为那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楚总的重要的人。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车缓缓驶入夜色,陆璟珩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紧锁的眉头和微微起伏的胸膛,泄露了他内心远非表面这般平静,那被刻意遗忘又疯狂寻找的身影,伴随着那声清越的呼唤、那壮阔的草原景象,以及那声致命的小茵,在他脑海中反复冲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