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暮晨一直沉默地坐在沙发里,听到敲门声,他起身穿过内厅与客厅之间的门廊,拉开了房门:“进。”
门被小心推开,许诺侧身让开一步,身后站着一位身穿剪裁合体白色医师服的年轻男子,他有罕见的灰白色发丝,配着一双同色系的深邃眼瞳,精致的混血面庞透着一股近乎非尘世的清冷感,如同误入尘世的精灵族裔。
“楚哥,”许诺轻声介绍,“这位是麦迪文医生,他是老板的主治医生。”
楚暮晨目光在麦迪文脸上停留片刻,随即微微颔首:“麦迪文医生,请进。”
来人正是麦迪文,半个月前他通过很多关系才联系到霍昕的秘书,得知他是和楚沨渃一起被抓的人,霍昕让秘书查了一下这个人的身份,确实是个少年天才十九岁就已经在外科这方面表现出了天赋,这些年又做出了很多高科技的医疗设备,却也只是一个不被待见的私生子,他说可以完全恢复楚沨渃身上的伤,霍昕答应跟他见一面。
他步履轻缓却毫不拖沓地在霍昕对面的沙发落座,姿态端正,双手自然地交叠放在膝上。
“霍女士,冒昧请您抽出宝贵时间,感激不尽。”
“H国医学界史上最年轻的外科副教授,麦迪文·韩先生,却在声名鹊起之际,于去年三月突然从顶尖研究所辞职,方便透露原因吗?”
麦迪文的灰色眼瞳瞬间收缩,他完全没料到对方的信息如此精准且迅速,他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面上只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苦涩,“家族内部……遇到一些不睦。”他声音依旧平稳,左手状似无意地微微抬起,无名指根部一道狰狞陈旧的疤痕赫然显露,那痕迹绝非寻常,像是一件象征身份的饰物被生生撕扯下去留下的烙印。
霍昕的目光在那伤疤上冷冷掠过,私生子争权夺利的老套剧本,“那么,麦迪文,谈谈你那份让我女儿可以‘完全恢复’的方案。”
麦迪文没有任何迟疑,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银灰色全息投影仪,熟练地在茶几上方开启,冰冷的蓝色光线交织,瞬间构建出详细的人体背部三维模型,上面用刺目的红色精确勾勒出创面的范围深度和类别,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当亲眼看到女儿背部大面积尤其集中在脆弱脊椎区域的严重烧伤模拟图时,霍昕置于扶手上的指尖,还是极其细微地颤了一下。
“传统自体皮片移植配合后续治疗,”麦迪文的指尖在投影上划过,将一处关键脊柱区域的烧伤放大,“疤痕率保守估计超过百分之七十,难以避免的挛缩将严重影响活动能力与美观,但,采用我专利的量子级纳米纤维组织支架矩阵,配合,”他刻意在这里放缓语速,一字一顿清晰吐出,“贵集团生命科学部门核心资产,NT-7细胞的定向诱导分化及再生技术可以做到真皮层结构的完美重建,不会留下任何疤痕。”
霍昕突然轻笑出声,打破了紧绷的空气,她施施然起身,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城市的轮廓在窗外铺展,她缓缓转身,再面向麦迪文时,眼底的笑意瞬间冻结:“NT-7?韩先生,看来令尊忙于处理家族分歧,还没教会你一个至关重要的道理?随便把某些词挂在嘴边,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麦迪文清晰地感觉到后背沁出的冷汗浸湿了衬衫,但他脸上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诚恳的微笑纹丝未动。“正因如此,”他的声音依旧稳定,甚至带上了一点谈判者的冷静,“我带来了入场费,一个双方都能获利的交易。”他手指在投影仪上快速操作,两组高精度的疤痕微观对比图并排出现。“使用基于逆向工程所得的部分片段开发的伪NT-7衍生物,动物模型的最佳疤痕改善率为……38%。”另一组图立刻切换,“而基于完整未经篡改的NT-7核心技术与我的纳米矩阵结合……我们获得的模拟与早期数据预测,永久性瘢痕生成概率低于0.7%,基本实现生理性无痕愈合。”
霍昕的目光锁定了两组数据间那条天堑般的鸿沟,霍昕走回沙发上坐下,她搭在沙发扶手上的食指,忽然极其轻微地向下按了一下。
“嗡”一声低鸣。
同时,客厅厚重的双开门被无声推开,四条身着黑色西装、身形矫健、气场森冷的身影如同地狱升起的幽影,沉默地分立门口,彻底封住了退路。
麦迪文的心脏猛地一沉,但脸上依旧毫无惧色:“您的首席秘书伊莎贝拉女士使用的加密邮箱,在上月17日下午3点42分,接收到了集团医疗健康事业群提交的例行月度运营简报副本。”他从西装内袋深处捻出一枚比指甲盖还小的透明芯片,指尖稳定地将其推向茶几中央,“这是那份原始邮件经过加密伪装后,传输接收并被特定协议篡改、标记、触发定向转发的……全数据链路回溯证明。”
霍昕眼眸倏然眯起,瞳孔深处寒光乍现,那份简报她亲自审阅过,其中的内容她烂熟于心,绝无半句涉及NT-7,但特定协议触发定向转发?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信息泄露,她抬手,极其利落干脆地做了一个手势。
门口的四条黑影瞬间悄无声息地退回门外,门被轻轻带上。
“三分钟。”
麦迪文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他深吸一口气,动作没有丝毫迟滞地解开衬衫最上方的两颗纽扣。衣领滑向一侧,露出左锁骨下方一处皮肤,那里,一个冰冷的条形码激光烙印清晰地呈现在苍白细腻的肌肤上。
“MACE实验室的杰作,您对这个标记应该不陌生。”他指向烙印上的编码前缀,“他们窃取了南姆生命第一代启明项目大约三分之一的原始组织培养公式和定向分化触发因子模型……而最终,”他冷笑一声,带着无边的讽刺,“只做出这种批量生产不稳定改造体的垃圾场,这,就是仿品的源头和能达到的极限。”
霍昕的眼神终于发生了变化,那个烙进皮肉的条形码,她认得,那是二十年前被南姆全体高层同意剿灭的臭名昭著的马尔斯复合体基因实验中心的标志性印记,而奠基的技术,正是盗取南姆早期被淘汰并不成熟的第一代定向诱导方案启明计划残稿,那是禁忌的伤疤。
会客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好。”霍昕的声音终于打破了寂静,“生命科学事业部负责人会直接与你联系后续。”
麦迪文绷紧到极限的神经终于松弛了微不可察的一丝,他极其克制地站起身,动作标准地向霍昕欠身:“霍女士,感谢您的信任,那我先告辞了。”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肩膀的线条在转身刹那几不可察地放松了半分。
“等等。”霍昕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麦迪文的背影骤然僵直,所有松弛感荡然无存。
他极其缓慢地转回身,就在他面向霍昕的瞬间,他收敛起嘴角露出一抹混合着狂热与讽刺近乎诡异的笑容。
“人呢?
“死了。”
霍昕低垂眼睫,长密的睫毛下目光纹丝未动,看不出丝毫波澜。
“那真是……遗憾。”
“哦,确实是非常遗憾的一场意外事故,他当时喝了太多的酒。然后……就一头撞断了跨海大桥的防护栏,连人带车……沉进了四百多米深暗流汹涌的深海水道里。”
“你父亲……他知道你对处理家族分歧,如此热心吗?”
麦迪文嘴角那完美的诡异弧度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那个只认名分的老古董当然不知道,就像他不知道这个意外的每一个精密步骤,不知道他早已秘密复制了实验室的所有核心数据,但这些,显然不值得分享给眼前这位精明的盟友。
他再次欠身,姿态重新恢复成一个谦逊的医生:“霍女士,我只是一个医生,救死扶伤是我的本职工作,确保我的工具不被非法利用,最终保护更多患者,这也是职责的一部分,不是吗?”
霍昕凝视着他几秒,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
“咔哒。”霍昕不再看他,干脆利落地按下了桌角的呼叫铃。
门无声滑开,一直守在门外的首席秘书伊莎贝拉垂首肃立:“韩先生,请。”
楚沨渃看到走进病房的人,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是你?”
麦迪文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温和无害的笑容:“你好,楚小姐,我是麦迪文,从现在起,是你的主治医生了。”
楚沨渃疑惑地看向霍昕:“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