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被潮汐的声音打破。楚沨渃望着远处海天交界处那抹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最后霞光,刚才那一瞬少女的顽皮褪去,熟悉的、属于黑铁首领的冷静理智重新回到她眼中。
“公海打捞事件过去一年有余,那位上校对你这般锲而不舍的追踪,时间跨度之长,投入资源之多,显然超出了常规海事监控或军事威慑的行动逻辑。”
黎理没有立刻回答,手指漫无目的地在微凉的沙子上划过,留下一道道凌乱的、复杂的轨迹,如同她此刻不愿明说的情绪:“技术部门做过全套逆向检测和频谱分析,如果是物理植入的追踪装置,甚至是植入式的皮下微芯片,我们的多频段反侦察矩阵不可能毫无反应,像死了一样,更大的可能性……是他,或者说他背后的系统,掌握了某种我们还未知的识别机制,能穿透我们的电子伪装。”
楚沨渃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语里那个特定的“他”,她没有直接点破,但逻辑链条瞬间在脑中成型:“南联盟军事科技联合体,去年初有非正式情报流传闻,他们在推进一项量子级的海事身份识别原型技术,据模糊描述,能通过对舰船行进时产生的独特微观涡旋场进行指纹’样,甚至可能关联到特定人员的某种生物特征残留?”她的语气是纯粹的探询,不带任何多余情绪。
黎理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粉紫贝壳,她没有直接对视楚沨渃,却迅速切换成了情报官精准而客观的汇报模式:“情报来源,代号‘信鸽’,C级渗透线,原始评级:B-,但综合我方过去三次在遭遇该单位追踪时的共同表现,均在进入南Z国海与西太平洋交界处的三个特定海脊断层水域后二至三小时内被精准锁定,空间位置高度重合,该量子特征识别假设,存在极强的战术支撑证据,初步评估,合理性:A级。”
“优先级上调,通知技术组,新型号远洋舰船的量子湍流干涉系统升级方案,明天中午12点前放在我办公桌上。”话题一转,她的目光带着职业性的审视,落在黎理脸上,“不过,就这个特定案例而言,那位上校的行动频率和追击力度,即便有了技术支持作为借口,其背后的个人驱动力,明显超出了战术目的应有的理性范畴,这更像一种……”她寻找着合适的词语,“持续的、高强度的……私仇。”
海风骤然变得强劲,卷起细沙扑面而来,也吹起了楚沨渃额前几缕碎发,她眯起眼,目光穿过飞沙,直刺黎理闪烁的眼神深处:“你在那次打捞后段或者逃脱过程中,除了他追你逃还发生了什么被遗漏的关键交互?或者说他个人层面上,可能针对你产生了特殊的兴趣?”
沉默了足有半分钟,黎理终于抬起头,对上楚沨渃的目光,那双平日里狡黠灵动的眼中,此刻写满了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楚沨渃从未见过的复杂神情。
“老板,我以我的全部职业信誉和进入黑铁时立下的血誓向您保证,在那次行动以及后续所有遭遇中,我没有任何主动或被动的、可能危及组织架构、人员安全或核心机密的实质性信息泄露或交互行为。”她微微吸了口气,眼神里透出一种不容侵犯的界限感,“至于…任务目标人物在个人情感层面可能存在的、超出常理的行动逻辑,以及我个人对此的回应与处理……”她的眼神变得极其专注,“我恳请您授权我保留全部的自主处置权,这是我的领域。”
楚沨渃的目光落在黎理脸上,久久没有移开,训练场上教官们的格斗画面、艾瑞克老父亲般的操心、医疗部冰冷的病毒样本……眼前这个一起在沙滩打闹的女孩,同样是她最重要的、值得交付后背的伙伴,她能感受到黎理那微妙掩饰下近乎护犊般的坚守。
几秒钟后,楚沨渃轻轻地点了点头,那是一个首领对心腹能力的绝对信任:“好,你的判断,我信。”她站起身“不过,”她话锋一转,职业理性再次占据上风,“下次再邂逅那位执着的上校……”
她微微侧头,看向黎理,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属于猎杀者的微笑:“我需要最详尽的实战数据包。”
“明白。”
两人踏着渐渐上涨的潮水,沿着来时路向岛中心走去。海水温柔地漫过她们留下的足迹,将它们一点点抚平。楚沨渃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暮色苍茫,大海只剩下一片深沉而无边的墨蓝,她收回目光:“准备一下,三天后启程回国。”
“是。”黎理顿了顿,谨慎地问道,“需要做多层掩护方案和接应部署吗?”
“不用,这次……纯属私事。”
看着黎理提到那个上校时看似咬牙切齿实则眼角微扬的神情,楚沨渃心里最后一丝关于她是否涉及重大隐患的疑虑也彻底消散了。
这丫头片子,大概正享受着这场充满火药味的追逐战吧。
离开前,楚沨渃去看了谢淮之,他恢复得很好,甚至可以说是脱胎换骨,在基地一处僻静的书房里,他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阳光勾勒出他清瘦但已然挺拔的轮廓,不再是那个蜷缩在角落、遍体鳞伤的可怜影子,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浅色衬衫妥帖地穿在身上,精心修剪过的短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紧致的下颌线,曾经习惯性佝偻的脊背,如今站得笔直。
听见门口的动静,他转过身。
“楚…楚小姐…”谢淮之的声音有些发哽,眼眸微微泛红。
楚沨渃斜倚门框上,双手随意插在工装裤的口袋里,这副样子让她显得有些慵懒,她看着眼前这个判若两人的青年,语气刻意带上了一丝轻描淡写的玩味:“啧,别摆出这副样子,不过是顺手的事,真正能把自己从泥潭里拔出来的,是你自己。”
谢淮之下意识地摇头,他无意识地抬手,阳光落在他挽起的袖口下露出的手腕上,那里的皮肤光洁平滑,曾经被裴玉虐待留下的深色淤青早已消失殆尽。
“不只是顺手,您给了我……重活一次的……机会。”
窗外训练场上,清晰地传来许诺严厉却充满力量的喝令声,以及年轻队员训练时发出的短促呼喝。
谢淮之的目光被吸引过去,远远地落在那片充满汗水和力量的场地上,他的眼神不再像过去那样躲闪、畏缩,不再害怕被注视或去注视别人,他甚至微微眯起眼,这种坦然与专注,对曾经的谢淮之而言,简直如同奇迹。
“许诺说,”楚沨渃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你有点天赋,尤其在近身格斗上,反应速度。”
“许教官他……过誉了。”他在这里待久了,潜移默化中,也学着别人的样子,对许诺尊称一声教官。
“他?”楚沨渃哼笑一声,“从来不打诳语。”她站直身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对着谢淮之轻轻抛了过去。那是一个小巧的银灰色金属物件,线条流畅,带着哑光质感。
谢淮之精准地接住,入手微凉,他低头,发现是一个制作极其精密的怀表,疑惑地按下搭扣翻开表盖,里面没有精密的齿轮和指针,只有一小块光滑的黑色屏幕,以及嵌在中央的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深蓝色晶体芯片。
“这是……?”
“应急用的玩意儿。”楚沨渃已经转身,迈步向外走去,只留下一个利落的背影和干脆利落的话语,“遇到你自己拔不出的死结,按三次表冠顶端,当然,我希望它永远只是个摆设。”
他突然拔腿追了出去!
阳光刺眼,海风卷着庭院里草木的清香吹拂而来,楚沨渃已走出几步。
“楚小姐!”谢淮之站在台阶上,对着那个即将走远的背影,毫不犹豫地弯下腰,深深地、虔诚无比地鞠了一躬。
“等我……等我学成归来……能不能……能不能请您允许……我为您工作?!”
海风鼓荡起他额前的发丝,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那双被浓烈期待与忐忑点亮的眼睛。
楚沨渃的脚步没有停顿。她没有回头,只是扬起手,对着身后随意地、如同驱赶蚊蝇般地挥了挥。
风送来她清晰又遥远的回应:“书念完了再说。”
直到天际传来直升机的引擎轰鸣逐渐变小,最终彻底融入海风与波涛的背景声中,谢淮之才慢慢直起身躯。
阳光毫照射在他年轻的脸上,那双眼睛异常明亮,里面刚才的激动已经沉淀下去,如同暴风雨后的海面,平静而深远,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坚不可摧的决意。
“谢淮之!”许诺中气十足的喊声远远从训练场那边传来,“发什么呆,今天要加练锁技,还不快过来!”
“来了,教官。”
谢淮之大步跑下台阶,朝着那片阳光蒸腾、尘土和汗水交织的训练场奔去。那枚被他郑重其事揣进裤子口袋里的银色怀表,随着他奔跑的步伐一下下贴着他的腿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