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雪不曾停。
及至清晨,大地已覆了厚厚一层白。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吻在慕容灵脸颊。她从半夜开始赶路,翻山越岭之后,眼前是一片平原。
闭眼感受,所在的位置正是风口,很完美。
她早已明了,寻香蜂尚在时,都难防那杀手突袭。如今寻香蜂已死,更做不到提前察觉他踪迹。
若破不了杀手的隐身,就不能第一时间看到他位置,无法防范,这对决从不公平。
所以……
她深吸一口气,桃花内力逆冲经脉,毒血从手背上的毛孔渗出来,一开始是珠子,一颗一颗。血珠离体,便气化成雾,细得像炊烟,红得像朝霞,丝丝缕缕。
风一吹,雾就散成薄薄一片,漫过平原上的碎石、浅沟,弥散在每一寸空气中,越来越多——
毒人的毒血散出,如同瘟疫,连空气也会被其同化。
慕容灵冷漠地望着眼前场景,发上、睫毛上、衣衫上,全沾着细密的红色水汽。她看不到,但能猜到自己已是个血人。
“你还能往哪躲?”她低笑。
他能隐去身形,却要如何隐去沾上的毒血?
慕容灵踉跄了一步,扶住膝盖,喘了几口气。血抽得太多,头在晕,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忍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从怀里拿出一个白瓷瓶——那是阿姐在武林盟送的,里头是上好的灵药。再怎么虚弱的人,也能强提三日精气神。
于是拔开瓶塞仰头,咕嘟一口吞了一粒,又封好药瓶,小心翼翼收了回去。不过片刻,一股热力自丹田而生,全身暖融融的,又充满了活力。
她起身,向前飞掠而去。
无人的荒凉平原里,紫影翩然飘远,雪地上却没留下丝毫痕迹。
她很小心,每一步都在四顾周围。等了很久,也无人出现。
——许是他发现了她的布置,想等血雾散去。
但这血雾非同小可,等闲三四日,也不会消失,还会随风扩散、附着在人体之上,显出形迹。
而他只剩今日……必须动手。
及至正午,她果然看见了。身后,风里飘着一团人形的红雾。
淡淡的,像谁用朱砂在一张透明的纸上描了个轮廓。肩膀、手臂、微微前倾的脊背,还有两条正朝她“走”过来的腿。
但她没有笑。
“怎么会……”
她以为自己的轻功,已是极致,他来追杀,总要在雪地留下脚印,血雾只是以防万一。
可他竟也能做到踏雪无痕。
人形红雾破空而至,与慕容灵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像是追魂索命的红色闪电,劈向她所在之处!
她催动内力,几乎在闪电落下的一瞬间,骤然拔出身体,闪至左前方。
那道闪电没有丝毫迟滞,几乎同时变向,紧咬过来。
两人你追我逃,几个呼吸间,已前掠百米,变换数十次方位,可雪地上仍没有半只脚印!
快,太快了。
她本以为大光明宫的三生步,长处只在登高,没想到连速度都快到极致。
这也难怪,身为杀手,总要追魂万里,索敌人头,怎会在速度上落于人后?
但他身中剧毒,只要拖延下去,比拼耐力,定能将他耗死!
慕容灵心中主意已定,脚下变幻愈发诡谲,几乎一步一个方位,将“缘”之莫测,发挥到极致。
可下一瞬,她面上浮现震惊,仿佛看见绝不可能出现在世间的情景。
她瞳孔猛然放大,眼底倒映出他身影——
人形红雾步步高升,踏空而行,出现在她头顶,而后……全身一松,垂直坠落。
“啪”的一下,砸在她身上。
慕容灵紧咬下唇,那声痛哼被她咽回胸中。杀手紧紧抓住了她,相撞的力道让两人抱在一团,成了雪原上的滚地葫芦。
冷,暖,冷,暖……
她被撞得七荤八素,一圈圈滚下来,只觉一时人在雪地,背后发凉。一时又在他身上,被少年的阳气蒸得身前极暖。
不知滚了多久,他们停下来。
杀手一手按住她伸向腰侧毒瓶的手,另一手已将短刀架在她脖颈,双膝跪在她腰畔两侧,俯视她。
那灰色兜帽早就在漫长的滚动中落下,露出他真容:
少年的轮廓锋利得近乎冷冽,眉如刀裁,斜飞入鬓,眉下双瞳狭长冷静,在暗处隐隐泛着狼一般的幽光。鼻梁高挺如雪峰,唇薄而淡,几乎不见血色,仿佛连呼吸都带着寒意。
可她只觉得浑身发烫。
不知是契约输了的羞恼、多年没吃过亏的不甘,还是……染上了他灼热的体温。
她总觉无法直视他俯视的脸,咬咬牙,头扭到一边,“你……怎么会飞?”
他没回答。
或许涉及到门派功法机密。
她心底没来由地涌上一股怒意,理所当然归咎于在他这吃了天大的亏,像只鼓了气的河豚,大声说,“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了,若猜不中,合该跟我走!”
他怔了怔,低声道,“在你怀里。”
——他走了个捷径,怀里可以是胸前,也可以是腰畔,都算怀里。
上半身的正面就那么大点位置,都包括进去了。
慕容灵笑了。
她一番剧烈运动,又被扑倒,两颊红彤彤的,眼底怒色也仍有残余,却笑得甜美又危险,像是三途河边盛开的彼岸花。
那笑容猝不及防撞进眼中,他竟短暂地恍了神。
“恭喜你……”他听见她开口,视线重又在她脸上聚焦。
她也看着他,不肯错过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可杀手始终没有变换过神色。
而她偏偏想打破这一份平静,看他慌乱失措的样子。
她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他的表情,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恶意。待将他此刻的样子尽收眼底,才红唇微启,语气顽劣得像个恶作剧得手的孩子,“猜错了。”
静默。
杀手没有动,她也没有。
可她已将桃花内力尽数集中在心脏,若他反悔,想杀人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