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副驾驶上的乘客死死抓住安全带,可惜背部肌肉和手部肌肉皆因持续的绷紧开始酸痛,她咬住牙关,害怕一松手这具轻盈的身躯会被甩飞出去。
车外的风景不断向后倒退,让人产生虚与实交替的幻觉,有那么几秒,沈南歌甚至觉得车在云间腾飞。
这感觉很糟糕,她明明紧张的想吐,却闷着发不出声音。
终于,当车身几乎是擦着护栏经过一道急弯时,积攒了一路的惊惧、不满还有愤怒通通化为尖锐的叫声,音波攻击一浪接着一浪,在封闭的空间里杀伤力为百分之两百。
伴随刺耳的急刹,车最终停在靠近山顶的一处观景平台,驾驶室的车门“砰”得打开,李缙云狼狈现身,跌跌撞撞地跑到一处石桌旁边干呕。
他从来不知道声音的威力这么大!
即便已经离车远远的,耳内好像仍然回荡着惊悚的海豚音,真正的魔音绕梁三日不绝。
而魔音的制造者沈南歌同学则惊魂甫定,有一种身体在座位上,灵魂还在山路上狂奔的错觉。
平复了一会儿,她开始回忆自己从片场附近的停车场瞬移到一座山上的全部过程,然后默默地推开车门,走到那个仍旧弓着背的身躯后面,抬腿就是一脚。
石凳被踢的咚咚响,沈南歌一边踢一边骂:“王八蛋,狗东西,死猪猡,老畜牲,阴阳人…”
李缙云揉着胃,嘴角不自然地抽了抽,“你是不是骂我呢?”
沈南歌乖巧地收腿,站立,回答:“怎么会呢,我是骂凳子。”
李缙云摆出一副“你看我像傻子吗”的表情,沈南歌眨巴眨巴眼,天真又无辜。
都是吃表演这碗饭的,比得就是谁的脸皮厚。
李缙云气笑了,指着石凳问道:“你骂一张凳子阴阳人?”
沈南歌反问:“不能吗?”
“能,当然能。”李缙云彻底没了脾气,他手一挥,指着石桌问:“那桌子呢,桌子你骂它两句给我听听。”
“行。”
沈南歌气沉丹田,小嘴一张,口吐芬芳:“龟儿子,龟孙子,瘪犊子,烂屁股,阴阳人…”
“停停停停停!怎么又是阴阳人?”
“它俩一套的。”
…
空中又开始打雷,沈南歌仰面朝天,让蔓开的乌云倒映在玻璃珠子一样透亮的眼睛里,清冷孤独,宛如开在悬崖上的花。
她想,这么大的雷怎么没把李缙云劈死。
“李老师,你是不是靠的太近了?我们好像不是很熟。”
被拆穿的李天王迈着小碎步往回挪动几下,随后伸出手掌比了比距离,“这种程度的熟悉还是有的。”接着话锋一转,“你好像一直都很讨厌我,为什么?等等先别回答,让我猜猜原因…唔…嗯…嘶…不好意思,实在猜不到,还是你自己说吧。”
沈南歌猛吸一口气,有些人真特喵五行欠抽。
“你亲手毁了一个演员,这个理由足不足够?”
当面质问李缙云这件事,她曾经设想过很多场景,如何让他悔恨不已,如何让他啪啪打脸,如何让他痛哭流涕,总之无一不是爽剧类型的。
她从未想过在一场雷雨前夕,在一处没人的山顶,在一段没有铺垫的对话中,说起两人的恩怨。
“具体是谁?”
“具…具体?”
“对啊,被我摧残的冤魂不计其数,你今天不也刚收获NG大礼包吗?”
“我说的不是这个!两年前,海岛电影节,你接受了一个采访。”
沈南歌以为话说到这里,李缙云也该想起点儿什么了,但事实是并没有,李天王一脸求知若渴的表情,就差没用嘴说出来:然后呢,继续啊。
这人没有心,毕竟是高高在上的天龙人,怎么会记住被踩死的蚂蚁。
沈南歌悲从中来。
“你在那次采访中诋毁了一位女演员,这位女演员原本能够摘得电影节的后冠,但就是因为你的胡说八道暗箱操作,她与奖项擦肩而过,之后更因为采访内容流出,让那位女演员受到致命的打击,她再也没有电影拍,甚至被公司雪藏…”
话音逐渐变得颤抖,压抑的情绪缓慢地释放,最后奇迹般的回归冷静。
李缙云还在回忆采访的时候到底说了什么,就看到柔弱的小白花忽然神色一凛,眼里寒光一闪,伸手抓起他的衣领,冷气森森地说道:
“你这么风光,肯定没有尝过被所有人放弃的滋味吧?从铺满鲜花掌声的山巅摔到万人踩踏的山底,那种断骨抽筋的痛苦你能想象吗?康庄大道变成断头台,美好的未来成了镜中花水中月梦中尘…你说,造成这一切的人他该不该死?”
李缙云喉结滚动,似绞尽脑汁后终于想到了什么,忽然大声“哦”了一句,然后问:“你说的那个女演员是不是叫沈南歌?”
本尊露出欣慰的笑容:“总算想起来了呢。”
阴恻恻的表情让李缙云汗毛竖起,“你说我诋毁她,说我胡说八道暗箱操作,我否认,我冤枉!”
沈南歌点点头,放开李缙云,转身走开,看样子是要下山。
就好像有人在后台控制背景乐似的,雷声在最恰当的时候响起,还配合了一道闪电。
李缙云浑身哆嗦,想着越王勾践,想着胯下之辱,迈着大长腿几步追上沈南歌。
“想下山我送你。”
“不用了。”
“快下雨了,难道你想淋着回去?”
“我乐意。”
“就算那位沈女士真的遭遇了你所说的一切,那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需要这么义愤填膺吗?”
李缙云大步一跨,越过沈南歌两个身位后将她拦住。
“我是她的粉丝。”
听到答案的一刻李缙云有种想要吐血的冲动。
“所以你为了偶像不惜污蔑前辈,顶撞老板,还NG十次?你是不是…”
他看了眼天上的乌云,硬是把“脑残”两个字吞了回去。
沈南歌冷笑:“连打雷都怕的孬种是不会懂的。”
“你…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李缙云有种被人看透内裤是什么颜色的羞耻感。
沈南歌张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脑残。
突然,豆子大的雨点接二连三地砸向地面,眨眼间,连成一片迷蒙的雨幕。
李缙云抓住沈南歌的手,使劲拽了拽,终于在被彻底淋透之前将人塞进了副驾驶。
门砰的一声被关上,雨声隔绝在外,车里开着空调,温度低到足够让发烫的脑子冷却。
沈南歌拿出手机,开始找当年的新闻报道,等证据甩到脸上,看那个狗比还怎么嘴硬。
李缙云显然也有了想法,屁股刚沾上座位就给王宇帆打了个电话。
“帮我查一下,两年前的海岛电影节,我接受了谁的采访,我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