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空气经历高温的反复闷煮,成了一锅浓稠的高汤,万事万物沉沦在这锅汤里,拼命挣扎然而挣扎无效,垂头的树,行路的人,扭曲的景,全都是干巴巴的灵魂,唯独知了还在呐喊。
广袤大地急需一场救命的雨。
于是当沈南歌暗暗庆幸没有摔个屁股墩的时候,远处的天际忽然响起几声闷雷。
“你的四肢是才装上的?”
金属质地的嗓音伴随微微上扬的语调,冰冷又戏谑,放在整个内娱极有辨识度。沈南歌几乎第一时间就分辨出了这个声音的归属者。
她头皮一麻,本能的想要和身后的人拉开距离,然而扑腾了两下,反而后仰的更加厉害,倾斜程度堪比Micheal Jackson的45度太空步。
她之所以还能够维持平衡不摔倒,全靠李缙云的两只胳膊架着。
“你的小脑是不是没发育好?”
讨人厌的声音再度从头顶上方响起,沈南歌闭着眼睛都知道,那狗东西脸上的表情一定很欠揍。
“请你放开,我可以自己起来。”
她把声音压的很低,以防太激动破口大骂。
“你确定?”
“确定,肯定,一定,啊——”
忽然失去外力的支撑,身体顷刻下坠,不用想也知道屁股后背都要遭殃,然而失重的感觉才过了一秒,两道力量又重新出现,再一次把她牢牢架住。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恶作剧得逞后的轻笑。
沈南歌抬起双手,左右各举起一根中指,张大嘴巴无声地喊出两个字:牲口。
多亏庄赛即使反应过来,救她于狗比的獠牙之中。
“谢了Sally姐。”
“你没事吧,到底谢谁?”
“老板。”
沈南歌忙着整理衣服上的褶皱,假装没听见庄赛的那一声“老板”。
谁家好老板会送新员工十次NG?
“Sally,我们谈谈。”
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冲破空气中的沉闷,清冷如玉。
沈南歌心里“咦”了一声,歪着脖子向庄赛的身后探去,等看清那人的面貌,又暗暗“哇”了一句,八卦之魂就此被点燃。
竟然是薄子仲,行业巨头桃李影业的首席CEO。
能抗住高温天气的西装革履,十级大风都吹不乱的精致背头,锐利坚毅的黑色双眸,不愧是精英中的精英,男神中的男神。
只见他此刻薄唇紧抿,一手抄袋,另一只手悬停半空,微微张开,似乎在等待庄赛做出回应。
李缙云自然也看到了自己的表哥,两人本就有嫌隙,互相看不顺眼,此刻前任老板和现任老板的敏感身份更是让本就不太融洽的关系雪上加霜。
“你手干嘛呢,把手放下,再骚扰我公司的女员工,小心我报警抓你!”
“你公司?你要不要脸!挖自己人墙角,你这是人品低下!我要告你公司偷税漏税!”
“好啊,告啊,谁不告谁是孙子!”
“行,我就如你所愿当一回爷爷!”
水火不相容,火星撞地球。
双方均有前科,于是对能动口就绝不动手这条准则达成了空前一致的默契,交锋十几回合,竟然未越雷池一步。
换任何熟知这对表兄弟斗争史的人在场,譬如李缙云的继母白青,必定会纳罕不已,十分欣慰。
空中突然裂开一道闪电,惊雷接连炸响犹如神明擂鼓,急着向人间昭示暴雨的来临。
巨大的雷鸣声震得人心颤,骂战戛然而止。
沈南歌趁机替庄赛解围。
“快下雨了,Sally姐我搭你的车回去吧。”
“好啊好啊!”
庄赛实在太爱自家小演员了,又可爱又聪明,贴心的像个小天使。
然而“biubiu”——
庄赛捏着刚从包里摸出来的车钥匙,茫然四顾。
锁还没按呢,车怎么就响了?
“上车,和你讲讲今天的戏。”
等沈南歌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被李缙云塞进了车座里。
“咔哒”,连安全带都被扣上了,很好,很有安全意识。
那老娘现在算不算被绑架?
苍白的脸紧贴在透明的车窗上,被挤压到变形的面部轮廓展现出主人公对自由的强烈向往,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和经纪人说声再见,就被巨大的后挫力死死按在座椅上,一动不敢动。
她!最!讨!厌!坐!跑!车!了!啊!
油门一踩,尘土飞扬,庄赛呛得连续咳嗽几声,不敢相信她的小天使就这么被劫走了。
事发突然,她的手还维持着从包里拿车钥匙的动作。
薄子仲非常自然地从庄赛手中拿过钥匙,甩了甩,声音里带着一丝乞求:“我也不想淋雨,能不能载我一程?”
到了这个地步庄赛还能说什么,她努力扯开一个笑脸,摊开手掌做了个请的动作。
薄子仲的眼角溢出笑意,脚步轻快,走路都带着风。
“不用担心你的艺人,等这场雷雨过去,她就安全了。”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实话和你说吧,李缙云怕打雷,只要打雷他就绝不会一个人待着,那个女艺人是被抓去给他壮胆用的。”
庄赛止步,两条柳叶眉微微拧起,她竭力控制语速,尽量显得客气一些,“我能不能将您后半句话理解为,杨冬冬现在和我们李总在一起,是有危险的?”
我们李总?
薄子仲的眼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妒意。
不过为了让庄赛安心,他还是把亲亲表弟的秘密抖了个干净。
“别人怕打雷是躲在家里,你们李总呢是去山顶飙车。他上一个助理因为陪他飙车,好像吐到进医院。所以Sally,你突然从公司跳槽真的很不明智,遇到那种神经病老板…”
薄子仲后面讲了什么庄赛一句没听清楚,她就记得“山顶”、“飙车”、“住院”…
她的小演员,明天还能全须全尾儿的出现在片场吗?
十公里外,盘山公路若隐若现在一片郁郁葱葱的绿色里,白玉色的地龙蜿蜒向上,有股直捣苍穹的气势。
山与天连接的地方,灰黑色的雨云层层叠叠地挤压着,如同一大团化不开的墨,金色银色的闪电撕开天幕,为这些揉在一起的云镶上瑰丽的光边。
李缙云驾驶着跑车飞快地驶过路面,车身化为黑色的影,在绿色棕色白色间穿梭交织,呼啸着奔向山的最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