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沈南歌第八次NG。
她不明白,为什么之前再复杂的戏都能一条过,今天却像磁条脱落的卡带,总是运转不畅。
“台词没错,走位没错,临时更改的地方也没错,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庄赛给沈南歌递去便携式电扇,再递去整壶电解质水。
演员在这种天气非常容易中暑。
沈南歌补充完能量,默不作声,靠着椅背直直的发呆。
就在庄赛以为她不会回答自己问题的时候,一个轻轻软软的声音响起:“哪里都对,但是情绪不对。”
庄赛如释重负,还能思考,说明心态算是稳定。
谁让每次NG,李缙云都要求下一次重头开始演,整整七次相同的剧情,沈南歌没演吐,庄赛看都要看吐了。
“这是拍电视剧又不是拍电影,霍导怎么突然变这么严格了?”
“不是霍导,是李缙云。”
经沈南歌一番解释,庄赛才懂了里面的门道。李缙云大概事先和霍成峰说定了某种暗号,只要在拍摄时看到这个暗号出现,不管戏进行的顺利与否,霍成峰都要喊暂停。
表面上看是霍成峰主导整场戏的进程,但实际上掌控权都在李缙云的手里。
挑剔沈南歌演技的,也只是李缙云一个人。
庄赛心服口服,“唐太宗”不愧是她老板,在哪儿都能整一出宫心计。
“唐太宗”是公司上下给李缙云起的绰号,暗示他手段狠辣毫无人性。
可这样折磨人,万一弄巧成拙,把好苗子压折了,那不是太可惜吗?
庄赛惜才爱才,不知不觉生出护崽心理。
“你只是个新人,进组后满打满算就演了五场戏,李缙云又是影帝又是视帝,这不在一个水平线上啊!他对你的要求是不是太苛刻了?别怕,我去和导演沟通。”
沈南歌拦住庄赛,眼里透露出感激。
“没事的Sally姐,我会演到李老师满意。”
她眼神坚定,实则忐忑不安。
第二次NG的时候她曾问李缙云到底哪里有问题,李缙云只淡淡的说是情绪不对。
至于哪种情绪,情绪的浓烈程度,情绪的递进速度,都没有细致说明,她也默契的没有追问。
像个学生那样要求老师拆题解题,会伤害她的自尊,会让她觉得低人一头,会提前输掉她自认为的比赛。
她选择自己摸索,她曾是双料视后,只是掌握一个人物的情绪,不是多难的事。
然而她仍然在NG,三次,四次,五次…
该不是在故意整我吧?
沈南歌开始焦虑,她气不顺地抬了抬眼,李缙云正坐在远处,手里举着一本书,安安静静,无风也无浪。
等到第八次NG,沈南歌终于有所察觉,她所表现出的人物情绪,似乎无法和对方产生共振,简单来说,就是不来电。
可让她对李缙云放电,难如登天,放毒还差不多。
第九次,她几乎是硬着头皮在演。
到了第十次,沈南歌干脆破罐子破摔,把从前演偶像剧时学会的一套全部用到新角色身上,结果可想而知,还是没过。
“今天到此为止,明天继续。”
李缙云放话,整个片场的人都长吁一口气。
天气实在闷热,大家早就没了耐心。
庄赛陪沈南歌卸妆,期间不停地安慰,可说到动情处自己竟然先哭了一场,光纸巾就用去两大包,沈南歌不得不反过来安慰自己的经纪人。
等闹腾结束,心里的郁结已经散去大半。
沈南歌很感激庄赛,并且忍不住去比较。
今天的事假如换作陶海玲,她绝不会像庄赛那样温柔的对待自己,她只会带着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你,以此判断是继续持有还是清仓跑路。
这让沈南歌突然意识到,她上辈子活的有多糊涂。
“刚才和你说的事记得保密。”
庄赛声音低哑,她的妆哭花了,干脆戴上墨镜,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向停车场走去。
沈南歌小尾巴似的跟在后头。
“放心吧Sally姐,在我这里已经是绝密档案了。”
原来庄赛是个单亲妈妈,独自扶养女儿长大。她哭着说女性不容易,遇到难关咬碎牙也要撑住,只要撑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
“Sally。”
冰冷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庄赛愣在原地,后背冷不防受到强烈的撞击,踩着高跟鞋的身体摇摇欲坠。
沈南歌“唔”地一声捂住鼻子,酸痛的感觉呛得泪腺失禁,她条件反射般退开几步,紧接着就看到身前的人影晃了两晃,维持不住平衡要向后倾倒。
“Sally姐!”
眼看庄赛即将摔倒,沈南歌顾不上自己的鼻子,张着双手就要去扶,她忘了“杨冬冬”是细胳膊细腿的瘦高个,庄赛向后倒下来所产生的冲击力令她不稳固的底盘重心偏移,结果就是人没救到,还把自己给搭了进去。
看样子,是逃不开两人一起摔倒的命运了。
沈南歌祈祷,希望自己的屁股不会摔成两瓣。
失控的场面,完全能用兵荒马乱来形容,幸好关键时刻,有两双手同时给予了帮助。
一双手紧紧拉住庄赛。
一双手托稳稳住沈南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