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随我归清微观,应是算慕道之士…”
“慕道之人?”
萧子云气极反笑,“好,那你便顺势为我取个道号罢,以免我被赶出去了。”
“你,”她看向他,顿了片刻,随后浅笑道:“梧木成云,即木中藏玄。你既字子云,不若就取云玄罢。”*
“云玄…”
他得了这道号,不仅未舒眉宇,反倒沉吟半晌,神色更趋凝滞。
他想起了从前的时候,那时苍梧还尚未封圣女,偶有一日闲谈至此,她也是这般起的,连“梧木成云”,他已是许久未曾听过了。
可是、可是自她已成圣女,自她于天耀那处领命,她便仿若不再拥着从前,他不知她、她亦然不知他了。
那时每逢能见上面,他总提及从前,可于她,却是刻意回避,或总扯出由头要斥他。从前的他只觉今非昔比,或许只因从前的她身不由己,却未曾想过旁的…
他倏忽想起了镇霄帝君的事,想起了那时的青冥隘,想起招魂,再而是聚魂。
天尊命他下界于此,当真仅是寻帝君的残魂么。
思虑及此,他沉默起来。
那时天尊的欲言又止、彼时毫无灵力护体的苍梧,难不成…
分明已是呼之欲出,他却骤然收敛思绪,不敢深忖了。正待万绪萦怀,眼前的苍梧却扣住了他的手,“怎么,你不愿么?”
他再抬起眸,握紧了她的手,沉声道:“好。
两人来了这所谓的清微观。
萧子云依旧心怀郁结,他面色沉寒,垂眸随苍梧而走。周遭掠过的景象倏过,前侧的人忽止了步,于是他也跟着停了下来。
稍抬起眸,入目却是阴刻经文,他怔了怔,只见这些青灰石板排嵌山墙,边角极为圆润,再稍扫周遭,竟是供奉殿内东西的山墙。
虽是不明所以,他且低下了声调,问道:“为什么,带我来这儿?”
似是料到他会这般问,她转过身,与他四目相视,缓笑道:“我见你似有心事,来此处定心最为妥当。”
“定心?”
他目光游移,再度凝起这刻文,‘常清静妙经’*几字映入眼帘,他心下了然,缓着神色,随之跟笑起来。
“听起来,你平素也常来此处定心么?”
她坦然地点了点头,而后抬手拂过这山墙,应道:“是啊,很常来。”
酝酿的思绪随眸光飘忽,他定在原地,自她的指尖移至阴刻,彼时她正抚着的,是‘三毒消滅’。
‘三毒’,是为贪嗔痴,‘三毒消滅’,是为遣欲澄心。
她究竟是知道的么。
他心乱如麻。
只见她也将目光聚了过来,缓放下手,她对着这满目的经文,悄声问道:“若要你来,你会抚什么?”
两人心照不宣地沉默下来,半晌过后,萧子云踱步朝前,立于她身后,顺随伸出手,他寻了少刻,终抚在方才那处之下。
她身侧萦着他的气息,两人靠得极近,她不动声色地敛下睫羽,竟有些不敢直视这清静妙经了。
“不是方才还要问我,此刻你的心,也未曾定下来么?”
她惊起心神,于是他所抚之处便骤入眸底。
‘實無所得’,再朝上,是‘雖名得道’*。
虽名得道,实无所得。
实无所得。
她愣住了神。
还未待她缓过神,他已然放下了手,退后几步,依旧凝望着她。
斟酌半晌,他低声叹道:“你是从前的苍梧,是么?”
“我是‘秋臻’,”她猝然开口,却在反应的顷刻顿住,她对上了此刻萧将军悲悯的目光,再失了神。
“我是、我是…”
“你会舞剑么?”
萧子云不再执着,只是这样问。
“学过一些,但并不熟稔。”
“我来教你罢。”
两人步及后院空地,各执了长剑,只见日景喧和,剑光交萦,这双剑联翩,正如往昔。
他本是出剑凌厉,此时却刻意放缓,随她进退相契,虽身觉违和,却酣畅淋漓。
再次侧身之时,他望向了她的背影,心神却安定了下来。
他倏忽想起这经文。
若心澄净,则三毒尽散。
他该是归界了。
……
清微观外,宋沈两人正静等着他。
他出了道观,见这两人立于跟前,不由得扬起眉来,他问道:“你们怎么还没走?”
沈梧抱起肩,哼道:“还不是拜你所赐。”
“什么?”
宋清晏端着聚魂盏,朝他递了过去,继而淡声道:“镇霄帝君的神魂,你要带回仙界去。”
“只是这样?”他半信半疑地接了过来,又闲笑道:“你们怎么知道这里的,难不成跟踪我了么?”
沈梧道:“你从前既能知道我们在哪里,如今便不允许我们知道你在哪里了?”
“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宋清晏则凝着他怀中的聚魂盏,叹道:“既是执念已解,便将圣女的残魂也归进去罢。”
他折回眸光,不大自然地道:“你怎么知道?”
沈梧再哼道:“他什么都知道。”
“是么?”
萧子云别着他,略有审视,他又问道:“既是事毕,怎么说?”
沈梧也不大自然起来,顿了半刻,她含蓄道:“子云,你先回去罢,我随后便…”
“你不会…”
“不、不,”她眨眼笑道:“不会耽搁多时,只是去探望玄狐一族而已。”
他再别了他一眼,“那么,我先回界赴命。”
沈梧欣慰地点了点头,方要抬手拍肩,却忽为他所止,她抬起眼,又听他道:“顺便,掩护你去魔界的事。”
“什么叫‘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