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逢秋臻,却是在几日后的扶柩。
三人非先生故交,又于城内实无威望,是以步及棺柩之后。随行而走,虽已过两日,究竟余怅未尽,沈梧心神惝恍,垂眸昏走,入目唯余衣袂推攘。
行至中途,身旁的宋清晏倏忽轻拉住她的手,她不明所以,这才扬起眸,只见得前侧萧子云凝眸远望,是朝寸前的棺柩。她徐徐移了视线,低声询道:“怎么?”
他不动声色地凑近,悄声道:“殿下,看那边。”
顺随他所示意方向,她再度游移,却忽见立于棺柩另侧随行的,正是秋臻。
她眉心直跳,神绪不由得清明,惊叹道:“是圣女么?”
“殿下,是秋臻…”
还未待他话音落尽,她顷刻便趋前两步,轻拍了拍萧子云的后肩,也是奇怪,她见他眸光高扬,不免起了些许兴致,莫名问道:“子云,你在看什么?”
萧子云稍缓脚步,侧了过来,他低声答道:“镇霄帝君。”
听他此言,沈梧的眸光也随着扬了上去,她半信半疑,“是么?我怎么没看见?”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解释道:“我是在寻残魂,尚且未尝可得。如今殿下怎会看见?”
她点了点头,又倏忽想起宋清晏前几日抚慰她的话,斟酌道:“先生,当真能转世么?”
“转世么…”
只见他沉吟半晌,余光略瞥见她期盼的神色,他继而笑道:“会罢。”
“真的么?”
“你可见我骗过谁么?”
他辗转目光,终而对上了她的眼眸,“方才,是想同我说什么?”
“你看那边。”
“哪边?”
萧子云漫不经心地探过棺柩,谁知视线方移,便骤然止住声息,他顿了顿,道:“是她…”
沈梧见他神情,犹疑片刻,终究问出了口,她道:“秋臻,是苍梧圣女么?”
他收敛起目光,转而轻叹道:“他不是同你说了么。”
“可是你既未肯定,又未否我。究竟是不是呀?”
“她不是说,是叫‘秋臻’的么…”
“所以,她不是?”
剑袖下的手微不可察地抚过掌心内的木雕,那凤纹仿若刻入骨血,他再叹道:“‘秋臻’,我不知,她是不是殿下…”
“那么自那之后,苍梧圣女是在何处?”
沈梧缓起神色,她探出问询,意有所指。
“是在——”
他倏然停住,心神骤紧,他的气息几近不稳,“你说,她叫什么?”
“你方才不是说,是叫‘秋臻’的么?”
萧子云失着神,喃喃道:“初闻一叶落,知是九秋来。”*
她有些忍俊不禁,“为何忽然吟诗?”
“此句,是出于何处?”
“是《梧桐》。”
梧桐叶落,是为秋至。梧苍,即秋臻。
“原是在此处…”
及墓拜祭过后,送者渐稀,是要下棺入圹了。
沈宋两人并肩而立,正居于不远。彼时沈梧凝望着渐尽的棺柩,神色沉肃,她沉吟片刻,道:“未料下界还未与先生再度结缘,竟是天人永别了。”
宋清晏微不可察地虚揽着她,好让她有所倚靠,他应道:“殿下,终究会有这一天的…”
她敛下眸光,辗转再收心绪,声调极低,“我知道。”
“对了,你…”
她稍侧过身,再欲言语,却见宋清晏怀中正端暗青玉盏,不由得为其所定住目光,她探出头,转了话锋,“这是什么——”
他也顺随垂下眼,见盏壁镶刻的云纹折出光影,他浅叹道:“聚魂盏。”
“聚魂盏?”
“镇霄帝君最后的残魂,是在这里。”
再提聚魂,沈梧竟有几分说不出的伤感来,她低低地应道:“我竟忘记,我们下界是要做这样的事了。”
“那么,”她转了眸光,再问道:“子云呢?”
“在那儿。”
“什么?”
“他去找苍梧了。”
“当真是圣女?”
“他既如此反应,”他渐抬了眼,视线放得极远,“那就是罢。”
……
此刻枕溪已是下葬,聚魂事且成。诸任已毕,这位声名显赫的大将军难得心神皆弛,他漫无目的,竟就此随她缓步而行。
他背手徐行,居于苍梧之后。
“殿下,为何守灵之际不曾见你?”
“我原以为,”苍梧渐显笑意,她继而道:“你要问我旁的事。”
“旁的事?”
“你这般随我而走,不怕耽时误事么?”
他挑起眉,“跟着殿下,怎可说是误事。且说诸事已毕,孰能奈我何?”
“诸事已毕么…”
苍梧顿了片刻,缓定住身,她转了过来,眸底泛起柔和,“那么,你要同我走么?”
萧子云对上她的目光,笑道:“我不是正同你走么。”
她凝视他半晌,渐敛起神色,便又举步欲行,她自顾自地道:“我那时身有要务,是以不及。”
他见她眉宇萦忧,似欲言又止,顷刻拉住了她的手臂,“殿下。”
她垂下目光,神情依旧,声调却是愈来愈低,“子云,你是认错人了…”
“那么,我是要叫你‘秋臻’么,你的要务,究竟是什么?”
她抬手反覆上他的手,稍侧过身,两人再度相视,她定了定神,应道:“我是在清微观,做一些事。”
“清微观?”
“你既要同我走,不若随我归去罢。”
他眸色灼灼,暂压起胸内翻涌的情绪,再而道:“我若答应了你,算作什么?”
她明知故问道:“算作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