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秋臻见她神情怅然,不由转了话锋,“虽先生不复交友,以表谢意,不若我为诸位留下些薄礼罢。”
宋清晏颔首而道:“我们不过愿结个机缘,倒无意索谢的。”
她眨了眨眼,接道:“便是结机缘的意思。”
因距沈梧更近,她倏忽伸手将掌心之物塞入她手中,随后踱了两步,又顺势抛给宋清晏,待到最后,她缓步停在萧子云跟前。
“一路总未听这位公子开口,你是不爱说话么?”
萧子云看着她,抱肩笑道:“我应当说些什么?”
“这个,”她的手悬在半空,随后渐摊开掌心,道:“你的机缘。”
他敛下目光,只见在她掌心之内,静躺着一枚长枪木雕。
心绪微动,他面色却未显,只是扬起眉,问道:“为什么是这个?”
“你既未看他们的是什么,何故问我?”
“好罢,”萧子云接下了这木雕,他收拢手掌,应道:“谢谢。”
似是未料他竟真不追问,她游移片刻,忽道:“因为你背着长剑。”
他失了笑,“所以给我长枪?”
“是机缘。不止长枪。”
三人立在原地,见两人背影渐隐。
沈梧缓放下挥在半空的手,不禁移了目光,停留在掌心的这枚凤凰木雕之上,除去分别的怅惘,忽起了些兴致,她探出头,朝宋清晏问道:“她给你的‘机缘’是什么?”
宋清晏将手中的那枚物什亮了出来,正是水纹样式的木雕。
她若有所思,叹道:“她究竟是不是圣女呀,怎会如此巧合。再说若是圣女,结下机缘也不说留下些征迹,好让我们可再度相见。”
“恐怕,”萧子云微蹙起眉,他道:“这兆象是在我这里了。”
“什么?”
两人齐聚来目光。
只见他掌心的这枚雕镂精妙,长枪之上纹理毕现,仿若天光偏宠,待顺延这纹路而下,则正瞧着寸许凤纹,与昔时圣女额上的那枚,遥相呼应起来。
沈梧惊叹道:“这是——”
宋清晏淡声道:“是夔凤古纹。”
萧子云极轻地摩挲着这刻痕,叹道:“是殿下…”
……
虽收了机缘,可还未待再度与秋臻相见,却先传来了枕溪居士的讣音。
这位怀仁济世的老先生,终究是寿终正寝,传闻临殁安和,平生了无憾事,诚为喜丧。
而于其丧礼,则正为几位年长故交所接办,虽先生素以隐士自处,然医德惠及闾巷,是以城内老幼争赴吊唁,灵堂内外,人如云集。
随赞礼入堂后,沈梧凝望着这周遭纷飞的素帷,隐约见堂内棺柩显出轮廓,竟有几分虚缈之感。
分明是方见过的人,如今却居在这里了么。
身侧歔欷断续,她定在原地,却失了哀恸。
他果真居在这里么。
不,他不居于此处。
前时他还居青冥山脚处斟茶,昔年他居隘关与容昭晏相峙,数载前他居她旁侧用膳,还有从前,他居酒楼之下,闲谈玄狐魅乱。
万念萦怀,她唯见冷夜亭外的水光,忽想起玄驹,想起三人间的意气相争。又在恍惚之际,再作杵地的藜杖,她听这位老先生语调难得铿锵,他道,不必、不必!
不必!不必!
她惊过神来,眸前的景象倏忽破灭,顿余这死寂的棺柩。
先生自垂暮,便不再交友,你多担待。
世人所为,干我何事?
我非仙神,不堪受得祀享,唯求心安。纵使你将话挑明,老夫也是不认!
原来是这样么。
是料天年将讫,连生死皆不足为惧,却因他人欲识而难得动气。
我将去、勿念我!我将去、勿识我!我将去、勿怀我!我将去——
她敛下眼眸,极轻地叹了一声。
平生了无憾事,则遗物余嘱皆无。
他非仙神,是以他将随尘土而去。他非仙神,是以他果真居于此了。
我将去!我将去!我将去——
仿若是自极远的疾呼,她听见了烈风呼啸之声,再而似暴雨,摧残着寂夜。先是天,忽而又是地,天旋地转之间,她依稀见着他的衣袂。
哦,是枕溪先生!他是随这天地苍茫去了的,这世上,是再无他了的!
她逡巡眸光,自这柩底而移至手背,却在这顷刻恍惚之间,惊觉出水迹来。
是方才的天落下的雨痕,故而先作淅沥,后来才倾盆而至,久久未绝。
可这雨却并未落在她肩上,是在于地,这覆着尘土的地,这立于他的地。
天旋地转,这回她不见他飘飞的衣袂了,只作泪人,唯余下她的声息了。
她双肩骤颤,卸下全身的力来。
身后的宋清晏接住了她。
“殿下,先生是喜丧的。殿下,先生懿德醇厚,是会有来世的。殿下…”
她断续地听着他的低叹,却应不出一句话来。
她原以为,是不会落下泪来的。她原以为,是断不会如此失仪恸哭的。
她原以为……
原来是这样么。
死亡,是这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