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掐着尚在沉睡的枕溪,独步跨过了青冥山。
悬在半空之时,他分出眸光,瞥了一眼身下窄狭的山隘,不禁笑出声来。
昔时的断魂隘,今日的青冥山,师父,从前的情形你都还记得么。
他顿了顿,倏忽停下身来,稍作思忖,终究止步隘口,他立在隘关之内,将枕溪放了下来。
天穹低垂,阵雨依旧,随意而置的枕溪面如缟素,他沉静地阖着眼,贴身的衣袍因无遮挡而由雨浸湿,男人垂眸凝视,半晌也拂去了遮雨的术法。
他定在原地,目光依然未动,任凭落下的雨连缀成片,素袍倏然若有晕染,他现出长剑,再而忽觉不妥,便幻作青鞭,脖颈间的灵蛇游移,盘旋其上。
男人稍动了手,这青鞭极轻地拂过枕溪润湿的散发,他狭长双眸,微倾下了身,低声道:“师父,你可曾记得从前的时候…”
枕溪未醒,他自顾自地,似与他说,又像是自喃。
他的话音未尽,身后隘关之上惊起雷光,昏晦骤明,他稍侧过身,眸底掀起几分嘲弄。
此刻虽居低处,见此紫光迸闪,他也心知并无退路,定下心来,他转回身,嗤笑道:“他们是救不了你的,师父。”
“也像从前那样,进退失据。”他的身影渐长,映在水波之上,他转了话锋,喃喃道:“你还会怪我么,师父?”
他撤下了紫鞭,转而执作长剑,这剑锋凌厉,顷刻再朝地下的枕溪刺去。
卸下几分气力,剑锋便稍偏几寸,刃光透亮,析出天光残影。
“若非情有苦衷,我应敬你。可你恨我、蔑我,我究竟有多少不堪,要你这般待我!”
他再移眸光,跪坐下来,“我一直想见你,可又不想。这些年过去,我竟还是这样做了…”
“师父,你还会想见我么?”
惊雷骤止,隘关内雨幕滔天,疾风袭过,头顶的雨顺势而下,湿发耷散,水流自眼尾淌落,仿若是一滴泪划过,男人惊诧地抬起眼,欲抬的手悬在半空。
指尖微颤,他心神未定,话音也不觉沉哑,“你是想见我的么?”
悬空的手缓落下来,他抚去了枕溪脸颊处的水光。
他站起身来。
“无论如何,师父,我们告个别罢。”
背手捏诀,他欲施强唤的术法,未待多时,招魂已成,枕溪却寂然不动,他微不可察地蹙起眉,伸手探起脉来。
脉息俱绝。
他眸色骤变。
剑锋倏移,幽邃寒芒诡动,他执起长剑,朝这具躯体刺去,狂雨与血色混杂,逐渐交融于一体。
‘枕溪’渐现出原身,正是已死的赵俨。
他抽回长刃,靛青的血迹蜿蜒,他泄愤般丢下手中的剑,眸底晦暗,他抬头见纷乱的雨依旧未停。
“好啊,原来是故意的。”
……
“此招绝妙!”陆烬笑得肆意,转而渐敛思绪,“只是宋兄,方才那人当真把我吓了一跳,我还以为…”
他话音戛然而止,言外之意昭然,宋清晏稍缓神色,接着道:“以为我中了他的暗算,再度中了毒、受了伤?”
陆烬抬手摸了摸脑袋,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我就知道宋兄见微知著,是不会轻易抛下我们的。”
“不止是我,我们都不会轻易放弃的。”
宋清晏的眸光放得长远,他凝视着窗外的雨,彼时宅内烛火微动,一切似乎静寂下来,可他知道,如今的安宁不过镜花水月。
“对了,沈女侠他们呢?”
宋清晏移了目光,忽然问道:“天雷还未止,对么?”
“天雷…”陆烬也顺势转了眸光,见这风雨不止,缓声道:“想必一时半会,是停不了的。”
宋清晏默然未答,只是踱了两步,站定桌前,抬手轻引烛焰,他淡声道:“等到听不见天雷的时候,他们就会回来了。”
陆烬点了点头,倏忽又想起什么,他探出目光,看着宋清晏的背影问道:“既然赵俨送过去了,方才那具傀儡呢?”
宋清晏顿了顿,他直指上空,应声道:“在上面。”
“上面?”
“嗯,挡天雷。”
“天雷!?”
“如今,”宋清晏收回了手,侧过目光,他道:“此劫虽难渡,但愿万事无虞。”
……
男人自隘关而上,渐止步于山坳西侧。
偏南的密林繁茂,山树层叠,是极其隐秘的地方。
他抬手抚去轻垂的玄色长纱,露出原本的容貌,随后背手施诀,眼前倏然现出一条小径,他脱下遮雨的斗篷,甩了甩手上的水渍,迈步入内。
骤雨不停,山内冷湿,他走得很慢,周身却愈来愈寒凛,他暂且不觉,径内路途须臾,他稍移步即至,顷刻便停下了脚。
青白玉石碎裂满地,率先映入眼帘,他再度拧起眉,扬高了目光。
他定在原地,自下而上地仰视,只见这尊昔时精雕的神像屹立中央,于右胸处深裂了一道,这青石磐坚,定非常人可摧。
眉头未平,他心下一沉,厉声道:“是谁?”
自神像之后顿然悬出人影,萧子云立在半空,冷眼睥睨着他,道:“昭晏,好久不见了。”
男人瞳孔一缩,惊诧掠过眸底,“你、你不是——”
“你以为,”萧子云眉梢微挑,他眼带戏谑,嗤笑道:“以为区区天雷便能困住我,以为私刻神像、施术献祭便可瞒天过海?”
“哦,”他稍侧过眸光,扫视起神像的容貌,青玉石下的他峻骨英桀,他冷哼道:“不过这神像做得还算不错。”
容昼神色骤变,他渐敛心绪,沉声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当真如此恨你的师父,镇霄仙君么?”
“萧将军费心前来,只是为问这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