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迈出门前,裴珩停了步子,沉吟良久,欲转却未转,他的目光放得长远,见将尽的黛色游走,才匀出气息来,缓步离去了。
藤蔓攀附其上,随之见起金光,映入半人高的屏风渲作浓墨,严实地覆着床榻上的人影。
术法施展,过往的记忆将要抹除。
彼时在金藤后却顿然涌现出冷色的水迹,柔和的水包裹住木藤,旋起了光,侵蚀着部分的枝叶,所及之处渐凝成寒冰。
勿忘。
……
闷热化作寒颤,未醒时冷冰卷着藤蔓缠在周遭,待到她惺忪地睁开眼、无意识抬起手后,顷刻的海冰消融,唯留下指尖的水迹。
脚步声再度响起,又是一重循环。
这是发生过的事么。
她盯着半人高的透光屏风走神,任凭那声响越靠越近,直至迫近屏风外。
她的身影也映在了屏风上。
“阿梧,你醒了?”
入目是英俊老成的眉眼,深邃的眼眸注视着她,发髻高束,继而用玉冠点缀,他身着鎏金玄袍,剑袖长衫,护甲还束在胸前,男人喘着气息,俨然刚从公务中抽身。
他是谁,她的心跳有些快,不自觉开始紧张起来。
不算年轻,又不至于太老,对她的称呼亲昵,大概是近亲之人。
气宇不凡,身着鎏金长袍,大概身份地位也极高。
难不成,她检索着仅剩的信息,有些犹疑,是这里她的父亲?
他极其谨慎地扶起尚在发晕的沈梧,担忧的目光跟随,垂眼又继而叹道:“先前我派天兵独战,是我轻敌,你会怪我么?”
听他如此自顾自地说,她稍放松了几分,至少眼下他情绪翻涌,大概并不会在意她的异常。
只是,轻敌,就放任两兵交战,将领也只她一位?
这样的指责像极了从前言官口中所叙的荒唐,若朝堂上官家如此,不知要落下多少口舌。她一面听着,一面暗自腹诽。
不过,他竟能调遣天兵,虽如话本之戏言,可如今想必他于此地非将即君,不是好惹的主。
她抬了眼,眸底填满了许多微妙的情绪,可是,她怎么应下来呢,她沉默起来。
见她似未有兴致,背过身去的男人缓睁开了眼,他沉下声道:“你要明白,现下诸事暗流潜伏,你若觉为难,我何尝不为难。”
“这么多年,依理我确多有亏欠,可你当真不明白为父之苦衷么?”
听他此言,彼时她更添几分笃定,也多上回话的机缘,只是静观男人这似真似假的神情,胸前竟涌现出几分苍凉。
本是血浓似海,却未必心念相系。
她从前与她的父亲,不也是如此么。
既然如此,她心下洞明,想出了应答之语。
她深吸一口气,照着昔日父子相悖的戏码拣择话句,淡声道:“兵法之道,非伦理可及。我不愿论苦衷,只是就事论事而已。”
“你究竟是不信我,还是任凭无数兵士因你的顾虑丧命,为君者,竟无动于衷么?”
两人之间的沉默凝成了冰,她不觉地垂下了眼,分明语气异常坚定,却在尾音打了颤,她捏紧了手,将指甲嵌入掌心。
她显得有些紧张。
此番大不敬的话,着实顶撞,亦私情翻涌。她若这样说,可还合时宜么?
缄默的冷冰凝聚作死火,将尾音的余颤葬入暴怒的火焰,愈烧愈烈、愈烧愈烈,直至变作灰烬——
“梧儿,你终究是不明白…”
在她有限的目光之内,见男人站定,似为她的发颤所怔,缓缓地,向她伸出了手。
“事至如今,唯有以承继之名令你下界,才足以服众。”
他竟真无从察觉。
“承继之名?”
彼时她的目光再度游移,由下及上,从他的掌心,移至男人的宽肩,忽有一枚嫩绿的植株映入眼帘,中间是那只尖锐的眼睛!
眩晕感席卷,原主的某些记忆朝她涌来,大概是出自某场梦,那里也有这一双犀利的眼眸。
那时“她”背后的这双眼睛,与他肩上的这只,毫无二致。
她细思极恐,不免冒出冷汗来,稍缓神思,才暂且压下心底的悸动,胸膛上下起伏着,而这双眼睛却清晰地倒映出她的模样,她也看清了那眸中的种种——
四界仙家聚众,围坐在清台前,这如静潭的深眸之下,倒映出无数双审视她的眼睛,他们居高临下,要从她的神情中捕捉出什么。
“这是什么?”
她冷下了声,实则才从这惶恐之间逃脱出来。
这是什么?
她感到某种黏稠的东西噎在喉中,霎那间反应过来的绝情与傲慢也一同搅碎,悬在跳动的肌肤之上。
又一阵眩晕过后,她感到恶心,干呕了起来。
她无法控制地倾下身,上半身完全蜷曲,而这使得男人分给她的目光更高,她捂住了前胸,禁不住地犯呕。
“待你下界事成,不日之后,你便承继天女之位,有众仙伯见证。”
殿外震着男人的声音,回荡在这雕栏之内,诡异的沉默令浮动的云也扭曲起来。
她的身体变得虚浮,眼前再次闪现出湖蓝色的水光,她稍抬起眼,勉强支起身来。
她此刻的反应…究竟是怎么了?
惶惧翻涌,她神思难平,怔在了原地。
这边高高在上的男人顺随着她的目光,也忽然发觉,肩旁那只本该瞎着的植株,竟已然渗出血脉,扎根于他的身上,要汲取他的血。
这血脉根系极深,自从他有所感应后便愈加变本加厉,痛意迅速蔓延。
他既而闷哼出声,却又强撑着不肯让她听见,于是沉下声,语气伪作来自公谈时才会有的、来自父系的威严。
“经历练过后,你才能明白…”
他拖着长袍,不愿再看她的神情,便背过身去,将要朝前迈步。
可体内的血脉涌动,无数奔腾着的气息逼迫他无法向前,他起初先捏起诀,要将那气息咬碎,继而深嵌入骨肉,硬生生地破出血来。
划破的血痕渗出赤红,肩上植株的根脉也黯淡几分,最终受灵力驱使,逐渐枯萎了起来。
那双凌厉的眼睛,周围随着这枯萎而松弛褶皱下来,即使被吸干了养分,似乎再也无法轻易合上。
他伸出手,将那血痕抹平在那只眼睛上,就好似替它阖上了眼。
他缓缓地闭上眼,极微地叹息了一句。
“天雷历劫,此不可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