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拂动,叠过半人高的屏风,映在了褶皱的宫舆图上,布满陈迹的旧图折起一角,随后被伸出的手抚平。
斜着的暗光倾出人影,女人半弯着腰,周遭是刚燃尽的火光,静悬在烛影之上。
她捏着快要化作灰烬的信纸,字迹也恰好停在了这一处。
殿门骤然被拉开,沉闷的声响惊起她的思绪,警惕地抬起眼,她对上了来人的目光。
“不必如此了,小梧。”
男人略显无奈地弯起了眼睛,笑意延在殿内,他垂下眼,随后转过身,敛起宽大的衣袖,缓缓合上了门。
“太傅前来,有失远迎,不过,您不应在祀天门——”
她忽然噤了声。
男人并未转身,分明笑意尚浓,眸底却泛起冰凉的波澜,他轻声叹道:“那并非吾。”
…
平静的海波汇聚,直至微弱的烛火再度燃起,层叠的涟漪才散开,聚作黑夜内的团火,随整装待发的军队潜伏在深宫之内。
祀天门内,排首的舆轿先行,随后扬起马蹄闷响,护卫规整地隐在肃黑里,沉默之下,凝望也同随。
先是箭镞,刺破了这缄默,也惊了马。
为首将领反应极快,拉紧缰绳,紧急制止,慌乱下两侧军士倏然冲出,马嘶混杂在厮杀回响,苍穹间闪起惊雷。
朔风起,长空外悬起鹰唳,又一队人马袭了过来,彼时此处早已血流成河,浓血溅入舆轿,唯余下冷风与死寂。
“陛下,儿臣救驾来迟了。”
刺刀长驱直入,男人持着长刃,早已然杀红了眼,谁料刀锋下却落了空,他不可置信地仰起目光——
太子一行松散地驾马而来,噙着笑,抬眸见被围的诸位兵士。
“瓮中捉鳖,长兄还可熟稔?”
长刀落地,嗡响如沉闷的钟声,空灵地泛在门内,而在不远处的玉阶之上,皇帝踱步而来。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玄王叛乱,罪名坐实。
……
他沉下声,随后立在长窗前,入目即是欲落的梨花,伴着长夜冷寂,他的目光也随之移开,放得深远。
“今夜,睡个好觉罢,小梧。”
烛火熄灭,聚在肃黑下凝作了死火,冷焰复燃,接连着烧成一片,先是床前的帷幕、紧接着便是半人高的屏风,案几前搁置的宫舆图,也一同没在火光内,滚滚浓烟斥在沈府,变作了困死人的牢笼。
他的轻叹仍未消散,萦绕在耳畔,她的额间沁出热汗,紧闭的双眸沉重,再也睁不开。
待到欲醒的时候,她也再看不清天边的死白,只是低暗的乌云之下闷着雷,骏马之上,孑立的太子显露出惊诧的神色。
那场大火映出他的身影来。
沈府殁了。
…
她闷着一身冷汗,钝热袭卷直上,稍动则眩晕异常,她蹙紧了眉头,且不止如此,喉内悬着口气,欲上未上,加剧了全身的躁动。
半晌殿内燃起了檀香与松枝,氤氲的长烟散去,刺痛也随之跟上,似乎是银针扎入腕间的触觉,她不适地簌着睫羽,而顷刻过后,那口咽着的气,却奇妙地顺随消散了。
浑身的钝痛也散在了云烟之内,细密的针痛微乎其微。
她舒服地蜷缩起来。
待到翻身时,方才身旁的雪松气息褪走了,唯余的,只是殿内的燃香。
松枝上萦绕檀香,噩梦中的焰火在眼底复亮,燃起了这松枝,灰烬飘落入大火,如深海中央荡起的涟漪,拂过微澜,形成水波。
她竟站在这水波中央。
层叠的火焰在她的身上游走,闷热、窒息、缄默也缠着她,身后却骤然惊起了尖叫,恸哭的叫喊,尖锐的乌啼震天动地,密密麻麻的朝向她。
她喘着粗气,坐起身来——
迷蒙的视线之内,是软榻与半人高的屏风,远端是古树与长云。
惊恐地匀着气息,她后知后觉,将僵硬的手缓抬起来,轻压在胸口,真实的触觉使她缓过神不少。
眼前的黑烟眩晕着,直到她凝神沉气,恢复些许理智过后,便轻巧地消散了。
长舒一口气,她终于从那绝望的噩梦里逃脱出来,她轻摇了摇头,正动着身子,将要从床榻起身时,她的腿一软,跌在了地上。
目光顿然被抛出几尺之外,又一阵晕眩,她不觉地蹙起了眉。
怎么回事。
大殿的长阶外响起了规律的脚步声,她侧过身,想听得更清楚一些,脑中却忽然冒出了几分疑虑。
这一声一声,大概远在殿外,她的听觉,什么时候敏锐到这种地步了?
思绪延长了行动的钝感,不及她反应,来客早已迈高脚步,踏入了殿内。
绕过紫檀木镂雕鼎式炉,那人孰捻地来到屏风外,见黑影在地,便显出慌乱来,双眸前骤然束起素色眼纱,他绕过床榻,倾下了身。
伸出的手扶稳了她,只是指尖泛凉,冷意不免得蔓延。
她不禁微颤起来,被迫抬起了眼,望向来人。
即便眼眸被遮,目光所勾勒出的眉眼,却是与记忆中的如出一辙。
她怔在原地,许久才发出声来,“裴....”
有力的手臂顺势将她扶起,使得她在床榻之内坐了下来,而他则稍侧过身,术法解除了素色眼纱,露出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四目相对,她蹙着眉,极微地狭起双目,似是静风掠过,灰尘侵入眼眸,她的眼边泛起泪光。
“沈府殁了。”
“吾知道。”
她止了声,与平稳的神色交锋,不觉间流下泪来。
“太子护驾可成?”
他矮下身,抬手竖起指节抵在唇间,眼波流动,他心绪纷杂,眸底清晰地倒影着她的泪光,与渡起的水色汇聚在一起。
“吾不知,”他敛起睫羽,轻叹出一口气来,又抬起另一手抚去她的泪光,继续道:“事到如今,何必深究。”
他站了起来,不忍见其神情,于是背过身去,斟酌半晌,终究软下心来,才仰头叹道:“太子迟了一步,但不算太晚。”
“什么意思?”
男人原地止步,欲言又未言。
“小梧,再睡个好觉吧。”
“不,等等…”
从脸颊淌下的泪光,顷刻因术法而消散,她盯着那渐远的、熟悉的背影出神,话音还未落,视线便逐渐模糊起来,少刻晕在了床榻之上。
她听见了一阵极轻的叹息,与未散的记忆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