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太尉叹喟道:“殿下这又是何苦?您自小到大学过这么多君王之策,可还记得里面都讲了什么?殿下或许还不知,陛下深知自己命不久矣,早已定好了遗诏。”
林太尉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刺痛着静王的每一条神经。
林太尉道:“传位之人是静王殿下,只待陛下逝去,您就是将来的帝王。”
“可惜你太急了。”安王立在一旁,瞧着这一幕。
“不!不可能的……”或许在这一刻,没人比静王更痛苦:“如果他早有传位的想法,为何现在才告诉我,你们在骗我是不是?”
文昭帝表情痛苦:“朕这一生,到底做错了什么。”
安王面上带笑,温和道:“父皇这是糊涂了?”
文昭帝神情一顿。
文昭帝本可以毫无所觉地安然死去,安王却不愿意那样做,他特地让这位年迈的皇帝看了一出父子相残的好戏。
让这位皇帝看看,他最疼爱的三个儿子是何种结局,让他痛苦、不甘、遗憾地离去。
要让这位父皇亲眼看到皇位落到他这个宫女所出的儿子手里。
天底下哪有比这样报复更叫人痛快方式。
君臣一场,林太尉终究不愿看到这一幕,拄着拐杖离开了养心殿。
那佝偻的背影努力地挺直,文昭帝透过那倔强的背影,仿佛看到了曾经的意气风发,再到风烛残年。
原来,那话是讲给他听的……
静王被俘虏,犯上作乱的贼子被一一抓获,剩下的人主动退了出去。
养心殿只剩他们父子二人。
文昭帝无力地躺了回去,苍老的声音响在养心殿:
“没想到,朕的这么多个……儿子中,你才是那个,最适合做帝王的。”
无论心机、手段,耐心。文昭帝都不得不承认,他的这个儿子皆远胜于其他三个。
可为何偏偏是他。
“你还记得我的母亲吗?”他蹲下身来,平视着文昭帝:“他可是因你而死的。”
尘封的往事被掀开一道口子,得以重见天日……文昭帝想,他怎会不记得。
安王的母亲,那是位年轻貌美,极为惊艳女子,令年轻时的皇帝一眼动了心。
世人皆以为她是宫女,实则不然。
那年,宫里有位太医将女儿领进了太医院,女儿尤为聪慧,年纪轻轻医术就已经快要赶上他这个父亲。
于是太医动了私心,为女儿求了个官职,将她留在太医院。
然好景不长,有次女儿前往后宫为妃嫔诊脉的时候,恰好撞上了当今圣上。
年轻时的文昭帝没有任何忍耐力,仅一眼便认定了这位女子,他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宫女。
他是九五之尊,天底下无人能违抗他的命令。
是夜,太医在女儿离去的地方等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光乍现都未等到女儿归来。
最后却等来了册封圣旨。
文昭帝也是那个时候才得知,那女子是太医院的太医之女,却还是因一己私欲强行将她留在了后宫。
老太医豁出性命到勤政殿求皇帝网开一面,却被顶撞圣嫁唯由,革去了太医之职,逐出了皇宫。
青黛得知此事后肝肠寸断,日日以泪洗面,一年后诞下了三皇子。
一个无权无势的太医之女能得皇帝的宠幸已是天大的福分,可她偏偏还诞下了皇子。
青黛诞下三皇子,引来了后宫妃嫔的嫉妒心,也因日日忧郁,不复从前的美貌,渐渐地失去了皇帝的宠幸。
母女二人在后宫过的艰辛,人一旦有了依托,生活渐渐有了盼头。
直至三皇子五岁的那年,亲眼看到生母被乱棍打死。
原因不过是因为到御膳房为儿子拿吃的,却被当做偷窃的宫女,乱棍打死了。
三皇子自此没了母亲,也是从那个时候,他学会了忍耐,学会装作无欲无求。
他不与任何人发生冲突,渐渐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连皇帝都日渐对他不上心。
只有这样,他才能好好活着,等待复仇的来临。
宫中出了这种丑闻,外界几乎没什么人知道,这事成了宫中秘辛,青黛顺理成章地成了“宫女”。
一个无权无势,诞下三皇子,福薄命薄的宫女
时至今日,几乎没几个人知道这段往事了。
安王道:“我母亲被乱棍打死的时候,你就在场,你没有出面阻止,而是选择成为一个旁观者。”
当年他赶到现场的时候,亲眼见证了他这位残忍的生父站在那,无情地注视着这一切。
“你……”文昭帝瞳孔颤了颤。
“我就在现场,很惊讶吧。”他道:“看来你还记得这一切,也不枉我旧事重提了,给你安排了一出父子相残的好戏了。”
“你就这样,尽情地痛苦吧。”就如同当年他失去母亲那样。
安王起身,长身玉立,面容隐在阴影处看不清神情,淡蓝色的长衫衬得他背脊挺直。
在文昭帝恍惚之际,他将这些年皇帝做过的昏庸事一件一件掀开,榻上的人只剩麻木。
“唐家惨案的真相,父皇知道缘由,却从未想过要翻案。”安王的话直戳心窝:“因为父皇是个自负的人,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做错了,只因你是帝王。”
榻上的文昭帝嘴唇颤抖,什么话都没有说,就用那双无神的眸子死死盯着他这个好儿子。
“父皇造下的罪孽,就让儿臣来还有冤之人一个清白吧。”安王脸上不见任何怨恨,仿佛只是谈家常般说的稀松平常。
这时,体内积压的药效在这一刻爆发,全身如同针扎了一样痛苦,席卷全身。
年迈的皇帝被痛的身体颤抖,安王转身离去,只余一道背影。
养心殿内的烛光在一瞬间全部熄灭,黑暗笼罩而来。
文昭帝在这片黑暗中,表情痛苦地溘然长逝。
经过一夜的清剿,静王一党悉数俘虏,牧辰被楚明霁不慎一刀砍下了脑袋。
那颗双目瞪圆,死不瞑目的脑袋不偏不倚,从天而降,落在了皇后的怀里,来了个对视。
高贵的皇后哪里受过这种惊吓,当场便昏迷了过去。
这一切来的快,去的也快,乱臣贼子平息,皇宫恢复了原本的安宁。
天边泛起一丝曙光,红日染红了天际,引得无数人抬头仰望。
自此以后,大定将迎来一位新的国君。
于此同时,宫里的丧钟在这一刻敲响,一声一声,回荡在皇宫。
养心殿外,里面传出花公公痛苦的声音:“皇上,驾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