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你为何要带走虞生的尸体？”

慕允未嘀嘀咕咕，不敢大声。

慕野瞥他一眼，道：“大声些。”

慕允未声音更小了，几乎听不清字眼，瑟缩一下脑袋，最后才放大了声音：“...无事。”

前面什么也没听清，只听到最后两个字了。

慕野瞧见他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就觉好笑，“今日的十张符箓练完了吗？”

慕允未一听此言，呲溜窜走了，“师兄，我还要历练，先走一步。”

与虞生相识的人死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云堇一个。然宿末与云堇私交甚密，云堇什么也没做反倒是正常的。唯一有可能为虞生收尸的，便是风荷举。风荷举也死了。自然无人收尸。

宗主懒得管这些琐事，最后自然而然，留下一具尸体，无人搭理。

慕野支着头，执笔，在纸张上细密的字中找到了熟悉的字眼，稍稍用力，划去了那一行字。

咚咚咚。

门响了。宿云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慕野，睡了吗？”

酉时，还早着。

宿云微穿着简单的圆领袍，青白色，边角缀着繁复的纹路。唇色发白，眼中有艳红的血丝，在他面前的位置坐下，揉揉额角，略有烦躁：“慕野，再过两日，我就要回宿家了。”

慕野看着他消瘦的身形，“迟早要回。”

宿云微眼底不自觉浮现了些许厌烦，随后压下去，伸手要为自己倒茶，却发现已然没了，自然而然伸手拿了慕野的茶，喝了。

“烦。我爹他还想着要找替死鬼，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我娘...我找你是有别的事。”

慕野：“何事？”

“慕允未，看好他。”宿云微搓了一把脸，五十年前的生涩尽数褪去，只剩下疲惫和无奈，“别让他死了。爹娘不管他，之前有些小性子，但本质不坏。”

宿云微也不问慕野为何取了这个名字。

既然重新开始，就没有再提过去的必要了。

“还有多长时间？”

宿云微说：“三百七十一日。”

慕野支着头看他，那片写着字的纸被他随意地扔在了一角，放下笔，问他：“当初为何不把慕允未托付给风荷举？”

“她那么好心，会帮你照看的。”

宿云微坐得不规矩，一只腿蜷缩着，另一只腿曲着，胳膊放在膝上，手里还拿着那杯被喝尽的茶。听闻此言，微微后仰，叹气，“正因为她太心软，才不能给她。她摸不准会偷偷将人送回宿家。”他漂亮的眸子落在慕野身上，语气不明，却是信任的，“你不会。”

“我狠心？”慕野将他的话缩略，说出来时自己都笑了。

宿云微摇头，声音低下去，清晰地飘过来，“慕野，我在你的眼里很蠢吗？”

慕野没点头，但也没否认。

“风荷举从小就在风起宗长大，我也是很小就被送到了御龙宗，不在一个宗门，但我们的名号却常常在一起出现，在苍云上少宗主之下，并排的。”

“也许是被笼罩在同一片阴影下，同病相怜，我们经常约着一起下秘境。”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秘境初遇，是你救了我们。那个时候，你就已经是三阶了，你跟我们不一样，你是在历练中成长，我们在宗门里长大。”

“我们一同参加仙林大比。”

“你是三阶。得了魁首。”

宿云微抬头时，眼里已然是烁烁泪光，大概是想让自己显得毫不在乎，只是嘴角抽搐几下，最后颤抖地深深呼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扬起笑，声线颤抖：

“慕野，看见风荷举尸体的时候，你有一丝一毫的后悔吗？”

中间的太多话，都省略了。

两人心知肚明。

宿云微不再多说，将储物手镯取下，推给他，声音沙哑：“我知晓你并非无情无义，你的事我不想多问，你的秘密我也不想探究。”

“照顾好慕允未。”

慕野掀起眼皮，尽是凉薄和冷漠，将那镯子推了回去，笑：“宿云微，既然知道我狠心，还敢将人托付给我。”

宿云微眼中情绪复杂难言，整个人都濒临撕裂的边缘：“我敬你，信你，却也不妨碍我恨你...是不是很可笑？”

慕野说：“不可笑。”

一点也不可笑。

这并不冲突。

慕野起身，“我去泡茶，等喝了茶再走吧。”

慕野回来时，宿云微已然冷静下来，看不出方才的分毫影子，只是脸色更加苍白，一呼一吸都在流淌着生气，“什么茶？”

好似什么也没发生，一切还是往常的样子。

慕野为他倒了茶，回：“安神茶。我最近几日才学的，蕴有灵气，我见你头疼疲乏，喝了应该能好受些。”

宿云微喝了。

慕野看着他离开，那储物镯还是留在了案上，金环玉饰，杂乱的云纹雕刻，倒是漂亮。

若是没有意外，这是两人最后一面。

下次再相见，天人永隔。

一连几日，君临和祁不定都没说过话。君临发呆，祁不定就刻木雕。

祁不定事事亲力亲为，坐在院子里用搓衣板洗衣服，时不时给院里养的花草浇水。

君临已然知道那晚的梦并非梦，而是寻梦术。

是祁不定的梦。

祁不定不说话，君临也不说话。只有一张榻，两人白日冷着脸相对无言，夜里却蜷缩在同一张榻上相拥而眠。

诡异，但正常。

其实证明真假最简单的方式就是自杀试一试。

只是风险太高。

最近几日，精神衰弱得厉害，吃不下去饭，也睡不着，他拨开祁不定的手，坐起来，摸到了刀。

若是假的，那就借死亡离开。

若是真的，那就正好把命换给祁不定。

他对着比划许久，最后还是从储物袋里找了一颗毒药，塞进嘴里，静静等生效。

他原本坐在外面的小凳子上，周围是一个个小木偶。背后的气息扑过来时，他完全没有防备，被扑倒在地，头重重磕在地上，一阵头晕眼花，被人捏着身体转过去，身下有几个倒着的木偶娃娃，很咯。

祁不定一手卡着他的下颌，一手点在他的脖根，往上推。一阵反胃恶心感涌上来。他一歪头，将那稀碎的黑水吐出来，是那颗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