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热得要命。
上周还稍微凉快点儿时,戚语先约姜非来吃火锅,姜非上周在外地演出来着,就推迟到了这周。
挺热。
店里开了空调也热。
才刚下班的时间点,来这儿的人不多。
整个店里也就姜非和戚语先这一桌客人。
灯都才刚开,服务员带着熬了七天七夜似的黑眼圈走过来。
“你好,能把空调调低一点儿吗?”戚语先问店里的工作人员,把菜单推到姜非面前。
“谢谢。”姜非笑了笑,还没看菜单先把带来的纸袋给了戚语先,“爷爷买的挂绿荔枝。”
一大袋,又都是荔枝。
姜非以前每次在和戚语先稍微正式一点儿的见面都会给戚语先带礼物。
现在也是——以姜余的名义,以爷爷的名义。
“要什么汤底?”工作人员问。
“两个都要牛骨汤。”戚语先说。
这家店的牛肉火锅不是常见的那种一桌子人就围着一个锅那种方式,它是单人单锅。
除此以外,食材种类和份量倒和其他店没什么区别。
牛骨汤底接近于清汤,多了半块玉米、一截儿胡萝卜和两块带着肉丝儿的小块牛骨头。
比清汤多了一点点颜色,也真不多。
姜非抬手之间,戚语先才看到他短袖底下的筋肉贴。
“你怎么了?”戚语先抓住姜非的手腕,皱了眉,“受伤了吗?”
“没,”姜非愣了下,不着意地往回抽手,“练琴练多了,有点儿疼。”
“要去演出吗?”戚语先也微怔,半垂下眼,桌面电磁炉火候不大,清水似的汤底缓慢地浮沉。
重逢后的姜非总是这样。
不拒绝,不主动,不亲密——在语言和肢体动作上都莫名恪守着一条边界。
戚语先有点儿敏感,姜非有点儿生硬。
戚语先跟姜非说他在这边工作。
可姜非从来没有问过戚语先做什么工作。
戚语先也不是期待姜非问他,也并不希望姜非知道他没跟着他去留学也还想着留学的事。
可姜非不问他,不过多过问他的生活,不过多透露自己的生活,可能是礼貌。
对谁都有的礼貌。
现在对着他还莫名掺杂了点儿回避的礼貌。
该死的礼貌。
戚语先每次意识到这点时,就会觉得姜非离他很远。
和姜非在一起很快乐。
也也许不是快乐。
是安心。
像有些人逃离生活的时候会选择旅游。
呆在姜非身边就是戚语先的旅行。
所以,哪怕,回到自己的生活时会痛苦。
哪怕现在见面不像以前那样简单快乐。
意识到姜非不再热情、无所顾忌地对他。
那也是他的错。
是他先推开了姜非。
姜非比他更早尝到这种被推开的痛苦。
他现在才品味到了一点儿,算什么……姜非对他还是比他对姜非好太多。
他不好,他还是想见到姜非。
“对不起。”戚语先突然说。
“嗯?”姜非茫然地偏了偏头。
“谢谢。”戚语先又说。
“啊?”姜非更茫然了。
“谢谢你愿意和我出来吃饭。”戚语先模仿着姜非以前对待他的方式,对姜非好。
“……这有什么。”姜非茫然地回答,“我还谢谢你和我分享你找到的美食店。”
戚语先想说的很多。
他们不能总是见面就只是吃饭——虽然,好像,也不是不行。
戚语先还是想要再和姜非进一步。
“你在国外过得好吗?”戚语先问。
姜非从国外回来都有一段时间了,戚语先却到今天才问这个问题。
姜非怔了怔,跟不上戚语先思路,连笑容都迟缓了:“挺好的。”
戚语先是不敢问。
怕姜非在国外过得不好,又怕姜非在国外过得太好。
怕姜非想他,又怕姜非不想他。
怕姜非不喜欢他了,又怕姜非喜欢他。
其实从头到尾,他也没确定过姜非的心意。
姜非在笔记本上写“好喜欢你”。
封面完整的句子实际上是“好喜欢你,和你一起吃饭、散步、听音乐……一切都是快乐的事情,希望我也能带给你快乐。”
像姜非给戚语先的第一封信,也有“喜欢你”。
戚语先就选择性地只记住了那句“喜欢”。
姜非到底喜不喜欢戚语先?
四年前可能喜欢,现在,不一定。
戚语先怕这怕那,潜意识里怕的事情太多。
也怕自己这种害怕。
“你在国外上课忙吗?”
“还好。”
“对国外的伙食还习惯吗?”
“可以的。”
“有认识新朋友吗?”
“嗯。”
“有想我吗?”戚语先之前一直不敢问这个问题,也不敢说想念。
怕他给出一点儿好,姜非又对他太好。
怕他还没有补偿姜非什么,就淹没了那几年互相想念的折磨。
如果戚语先想姜非的时候会痛,那姜非想到他的时候也会遗憾吧?
“我有点儿想你。”戚语先只敢这么说。
只是一点点。
搬家不带走书本也会好好装走姜非给他的笔记本、书信和礼物的那种想念。
疑惑自己为什么梦不到姜非。
梦到过和现实不同的,和姜非去留学了的情形后打开和姜非得对话框,写了好长一段话,到最后也没有发出去的那种想念。
做家教总是选择兰园新村那边的单子。
半夜睡不着时也还是会翻姜非的朋友圈。
无数次点开、放大,看姜非看不清脸的新头像。
走过和姜非走过的街道,吃和姜非一起吃过的食物,偷偷看爷爷,偷偷通过爷爷发的朋友圈、发错的消息了解姜非。
戚语先特别特别想念姜非。
也曾以为不见面,那份喜欢和思念都会变浅。
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
以为没有姜非也可以如常活下去。
……可以的吧,人活着什么样不是个活。
只是没那么快乐。
再见到姜非,戚语先就意识到了:姜非没有他或许也能过得很好,而他的生活不能没有姜非。
我太想念你了。
我太喜欢你了。
可我没有脸告诉你。
所以只是一点点。
希望姜非也只要有一点点想他就好了。
姜非端正坐在对面的身影变得有些无措,乌黑的眼睫毛颤,漆黑的眼瞳扁了。
他抿了抿唇,眼睛还没说话就已经透露出深情。
像夜晚从姜非家阳台下看见的江水,缓缓,晃晃,闪闪地映着星点月光。
透亮,又深沉。
好像藏着很多很多的情绪。
“我很想你。”姜非终于在重逢后第一次说出自己对戚语先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