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把高一一年没认真学的基础重新补起来并没有那么容易。
戚语先没想太多,为了掩盖那些痛苦而学习,学习的痛苦也没那么甚了。
一轮复习,别人是复习,他相当于预习加正在学习。
上学放学的时间都被他切割成两段,走路的时候听政治,站在地铁里就看地理。
听着自己的声音时总是莫名有点儿可惜。
历史书也开始在看了,看不了七遍,记点儿史实也是可以的。
戚语先做不到像何正斌那样把历史当兴趣,上学放学拿着厚厚的历史资料看,但他有点儿小聪明,在理解试题上面总能找对方向。
张春晖一直夸戚语先有进步,还给戚语先送过一次小蛋糕。
高三的周末只剩下一天,学生一轮一轮地刷题,戚语先麻木地背着书。
搬家搬得仓促,戚语先的东西大部分都留在了旧屋。
他的猫的行李都比他的多,他只带走了课本和和姜非有关的物件。
姜非之前有给他发消息的,他没回复。
那时,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回复消息,卸载过几次微信。
一天两天,忍不了几天,戚语先就会把微信下回来。
数据没有删除,消息记录还在,他往上翻,做题做累了的心在夜里也得不到休息。
现在姜非不给他发消息了,他卸载微信的次数也没少。
很忙。
戚语先。
很忙。
请学习。
不要再打开和姜非的对话框了。
戚伟和王敏离婚也仅仅是他们一家三口生命的其中一个转折点。
王敏叫中介收拾了他们曾经住过的房子,租出去了。
还有过债主上门找戚伟,租客赶走了人之后跟王敏问起。
没什么事,王敏都只是叫亲戚帮忙去看了看,没亲自回去处理。
后来这事儿又发生了两三次,租客说要搬,王敏不得已给人退了押金,又叫中介重新找租户。
王敏在搬家后重新找了份工作,没太管戚语先的成绩。
她只在夜晚切好水果送过去给戚语先,在每天晚上九点过后叫戚语先早点儿睡。
高三开成人礼。
姜余飞回来,带着爷爷来见证姜非高中重要的仪式。
戚语先这边只有王敏来了。
戚语先没和戚伟说,王敏也没和戚伟说,王敏和戚伟离婚之后把戚家全家人都当成了仇人了,得空了就骂,又怨自己太笨,没有早点儿离婚。
王敏其实还算年轻,打扮打扮也还有点儿漂亮。
姜非爷爷认得戚语先,来找戚语先说话。
下午四点不到,阳光变成橙汁汽水一样的姜黄色。
姜非穿着黑色的西装在草坪上搭起来的舞台上拉大提琴。
光线照得他整个人都如沐浴在一层金色里。
戚语先在人群里抬头看着姜非。
那一刻带着心酸的喜欢,戚语先模模糊糊地记了好多年。
哪怕很心酸,也还是喜欢,那点儿苦也已经包含了太多的快乐。
自由活动时间。
“最近没见着你找姜仔玩啊。”爷爷今天打扮得也很帅气,穿着姜非姜余给他买的新衣服,像是年轻了十岁。
“您好。”姜余带着姜非走过来,“我是姜非的哥哥。”
“你好。”王敏没见过姜非还有他的家人,有些诧异也有些惊奇,“你们两兄弟真是一表人才……语先之前常常去的就是你们家吗?”
姜非不知道要说什么。
戚语先沉默着。
姜余虽然还年轻,但是也有些稳重了,他礼貌亲切地笑了笑,看向戚语先的目光里又不乏好奇:“他们之前很玩得来。”
姜余和王敏聊的是姜非和戚语先。
两位当事人却安静的,连眼神都互相避开着,像极了相亲时只有长辈出声的场景。
我们明明亲密过,现在却像陌生人。
戚语先蛰伏的情绪又翻涌起来,空气都成了绵绵的针,吸进来,扎进心脏。
因为爷爷,他们终于能留下几张合影。
高三下学期,姜非渐渐不怎么来学校了。
姜非申请通过了,帮姜非写推荐信的是姜文晖以前的好友,她想让姜非早点过去熟悉环境。
姜非在微信里告诉了戚语先他的航班消息。
戚语先当时微信没下回来,直到姜非要飞走的那天早上,心脏从起床就开始狂跳。
想不懂姜非最近看着他的欲言又止和莫名失落。
他把微信下回来,才看到消息。
那天还是个要上学的日子,戚语先来不及向老师请假就打车飞去机场,跑着找姜非的登机口消息。
大概是上天对他不薄,他在姜非登机前还是找到了姜非。
那时距离登机没有多少时间了,他来得太匆忙,看不出姜非有没有在找人。
他看到姜非不舍,和姜余和爷爷都拥抱过。
他躲在柱子后边平复着呼吸,最后还是没有走过去。
戚语先很讨厌学习。
真的。
也没有什么自制力。
看着书都无数次想放弃。
倒也承认姜非说得对,记录的过程本身就有些收获。
心还没跟上,脑子就默默记住了。
他心不在焉地查单词抄单词,写语文古诗词试卷,按着姜非给他的知识体系整理自己的知识体系……
姜非。
现在想到姜非心还是会猛地会颤一下。
他已经好久没抽烟了。
没有了戚伟,家里也没有酒了。
思念的紧迫感压得戚语先无心在外边瞎逛。
他学姜非跑步。
戚语先最讨厌的运动就是长跑来着。
但如果想到姜非,他又能再坚持一会儿。
学习也是这样。
他靠学习来想要转移对姜非的关注,却也要靠姜非来维持自己学习的动力。
习惯了之后,慢慢想起姜非的次数就少了。
戚语先开始认真学习,还不是那种发狠的程度。
就是上课认真听了,作业认真做了,搞不懂、做不对的题目试着去想明白再放下。
无聊,听得犯困,也听,看不懂,也先抄下来再算。
历史有朝代表、有重大事件表,历史试题的答案也不是知道那些东西就能做出来全对。
地理也一样,有些答案离奇到离谱,曹奇讲题时推着眼镜眨着眼——这老教师有点儿干眼症,再离谱的答案都讲得学生理所当然应该做出来似的。
戚语先学不太明白,只是学。
政治算是唯一能给他盲目自信的错觉的科目——一种能背下来张春晖的知识体系就能拿满分的错觉。
虽然戚语先也背不下来。
他学。上学的日子干不了别的事情,就学。
周末了,周六下午放学就盘算着要在什么时候做完作业、周日要整理哪一科的知识。
大半周末都是在交杂着电线的阴暗城中村巷子里漫游度过。
到周日晚上,知道第二天要上学,才迅速地把六科作业加速写完。
拖延啊……后悔啊……拼命学啊……在下定决心下周一定要整理学科知识点来求进步……又失败,戚语先每个周末差不多都这样循环往复地过。
高三新接手他们班级的女英语老师是个挺好的老师,讲试卷讲得很详细,对每个学生因材施教。
她好几次给戚语先的英语作文打高分,还拿出来过展示。
“这个倒装句用得很高级,”老师把戚语先的作文放在投影仪下面,“句子节奏很好。”
戚语先用的全都是是姜非教给过他的知识点。
姜非在班会课上也展示出来过,可好像除了戚语先,没人记得了。
或许本来也就不独特,是因为姜非在戚语先心里不一样,姜非的一切在戚语先心里占的分量都是独特的。
姜非离开了,围在一起说话的人也少了。
班上没有了那个会安静听别人说话、并且能给出温暖的回应的人,好像总有什么地方空落落的。
“哎,自从姜非不在之后,感觉班级生活质量都下降了。”
戚语先听见这样的话就出班门散步。
后来每个课间,只要有空,他都不留在班级里。
他拿出手机,姜非没有给他发消息。
姜非也没有发朋友圈。
还是怕收到姜非的消息。
打开手机,什么都看不见,又失落。
反反复复地卸载和下载那些和姜非有过关联的软件,反反复复地猜想,反反复复地自顾自期待和失落。
这份思念重得像油炸过的糖环,面粉搓成条、团成结,轻飘飘又沉甸甸。
不想起姜非时是一个糖环压在心上,想起姜非时是十斤糖环撑在胃里。
不甜。
离高考还剩下一百天。
云城中学举行百日誓师大会。
学校门口挂着“决战高考,百日冲刺”的横幅,偌大的电子屏幕准备进入两位数的倒数。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同学们,十年寒窗苦读,现在仅余百日,这是奔跑的时刻,这是冲刺的时刻,我们不能放弃!”
校领导在在教学楼之间的空地拿着麦发言,老师们穿戴庄重给学生们加油。
过后还有校舞蹈团表演,高三的学生难得轻松,对着楼互喊。
“Q大,B大,我来了!”
“我要上Z大!”
“高考完之后我要打一天的游戏!”
“我要睡足三天三夜!”
“胡茄茄,我爱你!”
“呼——!”
那条表白把喊楼激起了个高峰,高一高二的学生也来凑热闹,什么“我爱你”“我喜欢你”的话乱叫了一通。
玩笑里不知夹杂着几条真意。
戚语先像个身不关己的人站在一边。
没有那份汹涌,只是学到茫然且疲惫了,在这透透气。
几分钟之后,校舞蹈团的人撤去。
不知道是谁开始把试卷扔出去,只见一个跟着一个。
考得不满意的成绩单、新发下来的试卷、做过的英语报纸、用完了的作业本、还有人撕了练习册飞下去。
白色的纸张纷纷扬扬地落下,尖叫和痛喊混合着,有风,纸张旋舞着飞起。
戚语先现在的成绩进步了很多。
语文能比较稳定地在110以上,数学每次还是基本超班里平均分一二十的,英语也能及格了,政史地拔不了尖,凑合能看。
戚语先往常在考试过后都是被骂的对象,现在总是被老师表扬,被当作逆袭的典范。
只有他知道,他并不是为了某所高校而在努力学习着,而且,他已经有点儿学不动了。
陈文熙只在戚语先教他的第一年里,为了两页数学题哭过一个小时,后来虽然也拖拖拉拉,倒也还愿意学习。
那时候戚语先不懂为了学习而痛苦的心情,现在好像有点儿懂了。
他快被学习搞死了。
他快被那些怎么记都记不住的知识点压垮了。
从高二认识姜非以来,戚语先的成绩一直在进步,到高三上学期,他已经能考进年级前30了。
好像坐过山车一路往上爬,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戚语先起初并不在乎考得怎么样的,可付出的时间和精力越多,得到的进步越多,进步的空间越少,那些挣扎着的痛苦就追着他折磨得越重。
到云城市一模,数学出得奇难,戚语先也才考了121,虽然是全级第一,但他的优势科目和别人的差距还是拉低了,英语……也是121。
班里排名2,年级排名27。
其实是进步了,但戚语先不太满意。
还是感觉差了一点儿,他算过他还能能在每科能拿多少分、该进步多少分——市一模的成绩没达到他的理想分数。
不甘着,遗憾着,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