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没缺过零食，客厅放了给孩子玩的蹦床，跟姜非家一样在孩子们小时候有一间专门的娱乐间。

戚语先从云熙云州的家猜想姜非和姜非他哥的成长。

好的家庭仿佛都差不多。

“今天先做什么作业？”戚语先一般让云熙自己选。

云熙说完了春节放假回东北的旅行之后开始玩橡皮泥，没有回答。

“语文，数学，还是英语？”戚语先把云熙的作业拿出来，“你还有什么作业没做？”

还有一些实践课作业，戚语先打算晚点儿再做。

戚语先带着云熙做作业，准备的学习方案都没派上用场，一天天时间像飞的一样，往往都还没来得及琢磨做更多，三个小时就结束了。

“语文的昨天和爸爸补完了，”云熙瞥过去一眼，不情不愿地，“小老师，我不想做数学作业，我们今天先不做数学作业好不好？”

“为什么不想做？”戚语先问，“不是只剩下一页没写了吗？”

陈云熙做作业向来有些拖拖拉拉的，尤其对数学作业是能拖则拖。

可能是觉得陈云熙数学成绩不理想吧，戚语先白天带着陈云熙完成了当日分量，云熙他爸夜晚时而还会带云熙再多做一些。

戚语先以前做有答案的作业都是直接抄答案的，现在倒要监督着小孩儿不能抄答案。

说不清是第几次反刍，不能打小孩儿，不能骂小孩儿，他现在每次都要哄着小孩儿做作业。

陈云熙也说不出不想做数学作业的原因。

“那就先写语文。”戚语先把数学作业拿开。

云熙他还是不说话，沉默着，低着头，拿着橡皮泥搓来揉去。

“不想做作业吗？”戚语先在短暂的沉默后问。

客厅里有监控摄像头，屋子里只有戚语先和陈云熙两个人，房间还是关了门。

“不想做，”陈云熙很小声很小声地说，“我不会做，数学好难。”

陈云熙的数学作业都是五加五，七加八，五十六减三十一这样的百以内的加减法。

陈云熙也不是做不出来，就是每次都要拖。

戚语先有点儿不太明白陈云熙在拖什么，倒是也只是很平静地问：“哪里不会？”

“哪里都不会。”陈云熙有点儿不高兴了，离开桌子，跳到床上去，趴着，把自己埋到被子里。

“那就不做了。”戚语先知道云熙爸爸每天晚上都会检查陈云熙的作业，还会带着陈云熙做额外的数学题。

陈云熙不做作业，或许算是他的失职。

被怪罪或是被辞退也无所谓。

戚语先就是没法逼着别人做什么。

可陈云熙也是不高兴。

“要来玩吗？”戚语先问。

陈云熙不说话。

房间里安静得有些过分，一月份冷冷清清的日子里，连蚊虫飞过的声音都没有。

静得戚语先耳朵都出现了些幻听的嗡鸣。

戚语先过去拉开陈云熙的被子。

陈云熙在哭。

哭什么呢……

不做作业还不行吗？

百以内的加减法到底有什么难的啊？

而且还不是云熙做不出来的题。

戚语先想不明白。

他不明白，云熙能用五分钟做出来的题目，就是要拖，就是要抗拒半小时，拖拖拉拉半小时来写完。

戚语先和云熙一起写那些数学题，云熙写在作业本子上，他看一眼，把答案写在草稿纸上。

他任由云熙挑简单的题目页，准许云熙拿两个人的手指一个个数。

他不想逼他，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逼着他们。

“不想写就不写，”戚语先试图把云熙薅出来，“想看动画片吗，要吃雪糕吗？”

云熙透明的眼泪顺着眼睛滑下来，一滴一滴，像暴雨天滑下屋檐的水。

“哭什么呢？”戚语先拉着云熙的胳膊让他坐起来，面对面和他互相看着。

陈云熙就是在哭，不说话。

他之前只是拖拉着不爱做作业，还是第一次因为作业哭得那么惨。

哄也难哄，比哄他做作业还难。

戚语先从陈云熙某些方面看见了自己。

像他的那些方面很讨厌。

不讨厌陈云熙。

陈云熙做得挺好的。

可怜陈云熙。

哭了之后碰到的是他这样冷漠无能的人。

云熙脸上蓄满水，满溢出来，拿手背擦，用衣服盛，上衣歪歪斜斜地拧着，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戚语先。

而戚语先没有抱他，甚至也没有拿纸巾去替他擦眼泪。

戚语先大可以说戚伟和王敏没有给过他足够的爱，所以戚语先也不会怎么爱人。

然而，戚语先必须承认，他面对着哭泣的陈云熙并不如在那晚看着姜非哭一样心疼。

他现在更多是……无力感。

仿佛看着自己被淹没的感觉。

“要出去玩吗？”戚语先把小孩儿的上衣拉回去，整理整齐，“说话。”

戚伟、王敏没在戚语先哭泣时哄过戚语先，戚语先近期看见过的哭的人就只有姜非和云熙。

可戚语先面对姜非哭不会有那么沉重的心情。

姜非身上没有一点儿和他相像的地方，这使戚语先更喜欢姜非。

如果不是姜非，戚语先不会在这里。

如果没有认识姜非，他看着云熙哭一个钟，会不会一句话都不说，是转身就走，还是，更恶劣？

戚语先从那些哭泣的小孩儿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而他……也被姜非看见了吗？

或许吧。

戚语先心里某个角落的确被姜非填满了。

“今天不写，明天还是要写。”云熙哭着说。

“怕什么，不是有我吗？”戚语先感受不到云熙在恐惧数学什么，可他能理解那种能拖则拖拖到最后也还是消除不了的痛苦。

“我很笨！我不会做！我就是不会做这些题啊！”云熙大哭。

“你很聪明，那些题对你来说不难。”戚语先跟陈云熙都说不了一句谎话，他宁可不说话，也不想说谎。

他不知道要怎么说才能对陈云熙是安慰，也不知道要怎么说才不让小孩儿觉得被逼着。

霎时，戚语先想自己是真的不懂吗？

难道他不是已经每天在督促着陈云熙做作业吗，难道陈爸没跟他说过云熙做数学题要限时吗。

他知道陈云熙可以处理得来那些数学题目，也知道陈云熙应该做什么——可是戚语先不希望有那个“应该”。

云熙被家里养得很好了，太有教养了，不高兴了也就只是哭，不会满地乱滚乱爬、打人骂人。

不会哭不会闹的小孩儿并不是不会委屈、不会难过。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戚语先说。

“我不做作业，爸爸会骂我。”云熙哭得没那么厉害了，低声说。

“那我去骂他。”戚语先说。

云熙不哭了，他擦着眼泪，爬到戚语先腿上坐着，拉着戚语先的手，用一种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又带着点儿脆弱的眼神问：“真的吗？”

“真的。”戚语先扶着他。

“你是不是有我爸微信？”云熙有些怯地问。

“有。”有一次陈爸拜托戚语先送云熙上兴趣班时加上了戚语先的微信。

“那你给我爸发消息。”云熙不哭了后脸上还是湿的，瞧着还是可怜。

戚语先点开微信，置顶处姜非给他发了消息，他现在没空看，直接点开了陈爸的微信对话框，问陈云熙：“发什么？”

陈云熙陷入了苦恼，有点儿想这么做，又有点儿不安。

[请不要逼云熙做不喜欢的事情，比云熙做数学题只会让他痛苦]

戚语先在对话框里输入了这个，问云熙：“我这样发，可以吗？”

“……还是不要了。”云熙看了半天，自顾自地抱着戚语先，把脸贴到戚语先身上，“你抱我去做作业吧。”

“我的用词是不是不合适，怎么改？”戚语先眉目微紧，他是认真想要发出去。

“不要发了，你陪着我一起做作业就好，快抱我过去。”云熙熄掉戚语先的手机屏幕，他其实一直都很喜欢叫戚语先抱他玩，也喜欢看戚语先用手机查英语单词之类的资料。

戚语先把他抱过去书桌前的椅子。

“我不想爸爸对你生气，”云熙抓着戚语先的手坐好，声音很低很低地说了一句，然后拿出数学作业，“你给我选一页吧，拿手机计时。”

戚语先胸口挺闷的：“好。”

今天早上家教的三个小时，有三分之一都在看陈云熙伤心。

结束之后，戚语先还是在微信上和云熙家长说了这个问题。

[陈爸：好的，我让他休息一下，周末带他去散散心（谢谢.gif）]

[陈妈：谢谢小老师费心（鲜花.emoji）]

戚语先按了电梯上楼，入门前冷静了一阵才按密码。

才按了两个键，姜非就从里头拉开了门。

“嗨，哈喽，”姜非脸上挂着温和开朗的笑容，披萨和浓汤的香味从他身后追过来，“早上过得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