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白鹭既厌烦夜露沾衣，又担心枯草下藏着虫蚁，却还是抵不过他温和中略带忧虑的眼神，顺着他的力道坐在了草地上。

秦岷低声问：“应紫薇不能共鸣，你也不要急，不是还有图南吗？也许共鸣并不要很多很多的安乐之心，只要你有一点就足够。”

秋白鹭：“你又从哪里知道我心急？”

秦岷：“不心急怎么会生气？”

秋白鹭沉默，良久嘀咕一句：“我都不知道，你竟然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秦岷忍不住笑了。

秋白鹭长长地叹息一声。

秦岷说：“大司祭说，‘你担负着世界的命运’，这一句话我觉得不妥。你身边还有我，岂能是叫你独自一人为世界负责，对不对？”

秋白鹭知道他是为了叫自己宽心，侧脸对他笑了笑，却若有所思道：“其实，她说的也不错。这些天来我前思后想，要阻拦沈江英，要么是在他成功之前杀掉他，要么就是抢在他之前进入朝天阙。可这两种途径，最后关头都并没有人能帮到我。”

秦岷默然。

秋白鹭伸手握住他的手：“你能陪我扫清除此以外的障碍，可这两件事，我必须得选一件做成。我不知道能做成哪一件。”

秦岷说：“不论哪一件，十二剑的共鸣都至关重要。”

秋白鹭点头：“离天麓山已经不远，如今应紫薇不成，我必须得尽快练成图南和纳刃。”

秦岷没有问“如果图南、纳刃都不成”怎么办，他从秋白鹭手中取过纳刃，突然说：“虽然不知纳刃对应的功法，但我对于纳刃所对应的剑意，或许有一些猜测。”

秋白鹭投来疑问的目光。

秦岷说：“这是另一桩秘闻，大离灭亡之后，文思皇后并没有死，而是心态平和，宠辱不惊，由新朝奉养度过了余生，终年一百一十三岁。”

秋白鹭震惊，秦岷缓缓道：“我有幸读到过她的一本手札。”

秋白鹭问：“写了什么？”

秦岷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里面没有记载许多秘闻，也没有写什么武学秘籍的诀窍，只是写每日的生活和心情，但你也知道，这些生活的细节本来就能反应许多东西。”

秋白鹭略有一点失望，微微点头：“那么你从中看出了什么，你猜测的剑意又是什么？”

秦岷说：“据手札中的内容，她平静地接受了改朝换代，后来不再过问政事，甚至不与宫中人交游，除了偶尔与女儿通信，常年独居幽苑莳花烹茶。她没有收下弟子，因此也没有传下功法，毫无疑问，她在庚辰十二剑的事上和末帝立场一致。再联想纳刃这个名字，我想，她必是一个藏锋守拙，随时应世的人物，剑意大约也与此有关。”

秋白鹭看着他皱起眉：“这可坏了，我的性情与此毫不相干。”

秦岷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他说：“所以，还是先试试图南吧，哪怕你还有一点眷恋安乐的心呢？”

秋白鹭垂眼。

有吗？她自己也不知道。

或许是有的，如果不曾眷恋燕子承诺的巢穴，她怎么会画地为牢十年之久？如果不是情丝难解，又怎么会难舍难分，怎么会和秦岷一起站在这里？

她万般不想承认，但心中却涌出一阵莫名的酸涩——或许是有的。

挥剑斩不断的情丝，原来着落在此处。

秋白鹭向秦岷伸出手。

秦岷眸中倒影着星月的光辉，他起身，拉起秋白鹭，柔声道：“你见过很多次剪春风，我就不再从头教起，试试吧。”

他解下腰间双剑，郑重放在秋白鹭掌心。

秋白鹭接过剑，回忆片刻，摆出了起手式，双剑在她手中前后穿梭上下翻飞，三起三落似缓实急，而后轻盈地落在了秦岷面前。

秋白鹭笑问：“这一式叫什么？”

秦岷上前，从背后握住她的手，沿着指缝扣紧剑柄，带着她重练一遍第一式，呼出的热气吹起她鬓边的发丝：“流徙南北。记得真准，是不是早在偷学？”

秋白鹭轻哼一声：“这还要特意偷学吗，看过自然就记得了。”

秦岷低笑，引着她将剪春风剩余的十二招一一使出，又教了她每招的三种变化，待到月上中天，这场教学才终于结束。

秋白鹭垂手立在原地品味片刻，抛起图南剑，回头对秦岷粲然一笑：“看我使来！”

双剑在她手中，一会似水底双鱼，阴阳和合极尽缠绵之态，一会又似柳林双燕，前后追逐往来穿梭。剑尖一时散做万点银花，一如燕子衔泥点水，一时拢做一团银光，筑成高枝的爱巢。

燕子交颈呢喃细语，绕树三匝振翅高飞。

杨柳依依，风随燕子去。

双剑背在身后，秋白鹭望向他：“这就是我理解的剪春风。”

秦岷目眩神迷，上前两步握住她的肩头：“我没见过这样的剪春风。”

秋白鹭眉心一蹙：“不对吗？”

秦岷凝视着她，恍惚道：“这是你的剪春风。我没想到可以这样，是了，这样也可以。”

秦岷想问“燕子还会回巢吗”，可想起她此刻就在他身边，又觉不必再问。

燕子营巢育雏，却不会久恋巢穴，年年春来秋往，本是天经地义。

他恍然大悟，痴想片刻，忽然从秋白鹭手中拿出图南、燕居，从“流徙南北”舞到“春水泥巢”，燕居竟飞了出去，直插入不远处的树干！

秋白鹭望着他，既有赞叹又有惊奇：“九郎，你的剑法进步了。”

秦岷眼中满溢笑意：“还要多谢鹭娘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