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犹豫的时间，立即冲向冰花。

感应到他的到来，冰花自动向内融解出一条通道，让柳易走进去。

在冰花中央，冻结着两道人影。

右边是老斧头，他闭着眼睛，身体姿态称得上放松，好似已经完成了一项重大的使命。

左边是捕手，他保持着微微弓身的姿态，一脚在前一脚在后，手臂微弯，似乎随时可能刺出剑锋。

看见柳易到来，捕手睁大的红眼睛猝然转动一下。

隔着冰层，他与柳易对视。

柳易一言不发，先是向捕手射出暴君子弹，而后杖枪一抖化作长鞭，劈在冰块上，随即鞭子一震，再度变回杖枪，顺势向前戳刺——

冰层在此刻恰到好处地融化。

“嗤。”

恰如捕手之前用刺剑戳进柳易的身体，现在，柳易的杖枪在副武器共鸣的增幅下，势如破竹地撕开捕手的胸膛。

又不像捕手当时，距离柳易的心脏还差一点，这一次，杖枪直直贯穿捕手的心脏，再从捕手背后戳穿出来！

“哗啦啦！”

周围的冰层尽数融化，化作一场小型瀑布向下落去。

“……”

捕手抬起手，握住了刺入自己胸膛的杖枪，雪白的眼睫被打湿了，湿漉漉地沉下去，他必须费力地掀起眼皮，才能与柳易彼此对视。

他嚅动嘴唇，没有声音发出，但看口型，似乎在说：

“我……”

一个字过后，他嘴角忽地一挑。

柳易顿感不妙，后背寒毛乍立，本能开始疯狂预警！

可没有时间了，就在他感觉到不对的刹那，捕手体内散发出的能量波动已经膨胀至可怕的境地。

不好，捕手要自爆——

从捕手被轮椅老人伤过后变得满是裂纹的身体中，无数半透明的能量气流蜂拥而出。

捕手的自爆也与他平常的动作一样迅捷、精准，突如其来，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机。

更何况捕手还死死抓着柳易的杖枪……正如之前柳易抓住他的刺剑控制住他一样。

来不及了，眼看自己就要被敌人的自爆吞没，一道黑影却如未卜先知一般扑了过来。

是议会长，他行动的时间，甚至还要早于捕手决心自爆，早于柳易贯穿捕手的心脏。

因此在自爆即将发生的刹那，他残余的身躯成功扑到了捕手身上。

从他的焦油外壳内透出炽白光芒，一眼望去，居然与下方闷烧的矿脉很是相似。

炽白光芒熊熊扑落，与从捕手释放出的能量流彼此撞击抵消。而在这一过程中，议会长残余的下半身也在飞速消散着。

直到议会长的整个蜈蚣躯壳化作灰烬飘散，只留下上半截人类苍白的残躯，自爆的能量波动终于被消弭完毕。

在最后一缕光芒散开的刹那，一道苍白的身影破开气流，瞬息出现在柳易身体上方。

捕手被柳易刺穿了心脏，还在与议会长的能量碰撞中耗尽了大部分力量，居然还有发动瞬移，手中两把刺剑被他强行合为一把，红白交织的锋刺瞄准柳易肩上的伤口，猝然下刺！

柳易与捕手同时瞪大了眼睛。

柳易是因为捕手的这一击借着能量余波的遮掩，悄无声息，一时间很难躲开。

捕手却是因为，他的身体突然动不了了。

“……”

握着刺剑的双手急剧颤抖起来，他的呼吸开始急促，两人惊愕的模样均倒映在彼此的眼底。

捕手抖着嘴唇，两个气音组成的字轻飘飘地飞了出来：“伊科……”

柳易瞳孔一缩，下意识问道：“医生？”

“唰！”

回应柳易的，是一道斜斜撩起的剑芒。

大片血液随着剑芒扬起，化作一道黯淡弯月。

柳易猛地后撤一步，但捕手速度太快，仍旧在他马躯的侧面，从肩胛骨到大腿处，划出一道细而深的伤口，随着剑锋向上一挑，从侧腹部到背部的一大片血肉被直接掀飞！

捕手眼中的抱歉与茫然重新被狠辣取代，他迅速一收剑势，意图向柳易发起第二击。

“啪！”

躺在地上的议会长突然抬起手，用力抓住了捕手的左手臂，将捕手的动作拽了一个趔趄。

柳易趁机躲开刺剑，鲜血哗啦啦地淌出，他却顾不上那么多，立即上前喊道：“医生？你还在吗？”

“扑通！”

捕手被拽倒在地。

他睁圆了眼睛，仰望柳易的姿态里，再度流露出深沉的迷茫、不解、悲伤。

医生嚅动着嘴唇，像是在无声地说着：“对不起，再见……”

但下一瞬，这些情绪尽数化作空白。

“捕手”又回来了。

他已经榨干了自己全部的力量，身体变得轻飘飘、无比苍白，犹如一层薄膜做成的人类壳子，被风一吹就要消散了。

他瞪大了双眼，那双红宝石般的眸子也褪去颜色，变得像是两颗廉价的塑料珠，直勾勾瞪着打断自己的议会长：“卡罗德，你……”

“珊诺，”议会长打断了捕手的话，他残留的一小部分身体躺在地上，手臂却抬起来，死死抓住捕手的右手，连同捕手掌中黯淡无光的红刺剑一起。

覆盖他面部的焦油绸带的断茬齐齐震动着，发出声音：“珊诺啊……”

“……其实，我守在这里……的这些年，早就知晓了阿诺德的熔炉的真实……情况了……

它……只适合阿诺德……哪怕获得了它，你也无法……像他一样，离开……这里的。”

听到半途时，捕手的瞳孔就微微颤抖起来。

但听完后，他反倒微微笑了起来。

“不愧……不愧是他呀……阿诺德，亲爱的阿诺德……这么……多年来，你真的，从未让我们失望过……”

他笑得咬牙切齿，笑得满目狰狞。

“当初……我们的关系是那么……但你还是没有相信我……”

手里的力道突然加重了一下，捕手转动眼珠，目光倏地钉在议会长身上。

议会长在焦油绸带上残余的所有眼珠，也都盯着捕手。

议会长说：“别任性了，珊诺……我们……一起……”

说到这里就没了下文。

捕手等了等，不禁问道：“卡罗德？”

没有得到回应，议会长只是静静躺在地上，仍然抓着他的一只手。

“呼……”

他轻轻叹出一口气，抬起脸望向站在一旁的柳易。

他的眼珠睁得大大的，空余的一只手朝柳易的方向高高抬起，却好像并未看向了柳易。

与塔菈格格不入的鲜红色眼眸瞪着空气中渺远的一点，他喃喃道：“一直以来……我只是想以有尊严的人的身份，活下去……”

红色迅速黯淡，化作灰白，而后又与他的身躯一同，在地下矿脉所掀起的永不停歇的焚风中，一片片化作碎片飘散去。